《逐玉:歸庭》第100章 長寧平安(1)

作者:齊凌涵·8小時前

第100章 長寧平安

霽州孤帳隔親影北孤移營稚語溫

一線峽大水吞盡叛軍主力,隨元青僅帶少數親衛倉皇潰逃,肆虐北境多日的烽煙終於暫歇。殘陽鋪灑在浸過血汙的雪原之上,染出一片沉金赤色,遍野官軍旌旗翻卷,處處皆是大勝收兵的肅穆氣象。寒風捲著細碎雪沫掠過谷底,將血腥氣稍稍吹散,卻吹不散這場大戰留在北疆大地之上的滿目瘡痍,也吹不散眾人心中那縷尚未放下的牽掛。

公孫鄞坐鎮峽口清掃殘局、收編降卒、安撫流民,一道道軍令有條不紊傳向西方各營,老將沉穩持重,將戰後諸事打理得井然有序,唯恐一絲疏漏再起亂子。而整盤戰局裡,最牽動人心的,依舊是在霸下獨斷後路、以三千輕騎拖住數萬叛軍的武安侯謝徵,他以身為餌換得全盤大勝,自身安危早己成了全軍上下最揪心的事。

此前斥候急報傳回,稱謝徵遭利刃穿身、劇毒侵體、性命垂危,一時間各處人心惶惶,連正在收攏殘兵的校尉們都心神不寧,生怕這位撐起北境防線的武安侯就此隕落。可等親衛護衛著軟榻,將人抬回魏清黎大營,經郡主親自細細查驗之後,眾人才齊齊鬆了口氣,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實處。謝徵並非致命重傷,只是叛軍潰敗前瘋狗般垂死反撲,腰肋被長刀劈開一道深可見肉的劃傷,再加連日死戰不休、水米未進,周身舊傷新傷疊在一處,失血過多氣力耗盡以致虛脫昏厥,並未傷及臟腑要害,只要妥善止血補血、靜養調息,便無性命之虞。

訊息傳開,全軍上下士氣更振,懸在眾人心頭的重石總算落地,可軍營排布,卻因這場傷勢與稚女安置之事,悄然有了新的排程,幾方牽掛之人,也自此被分往不同營地,暫隔山水。

樊長玉自屠場般的苦役場救出陶太傅,循著流民潰散的偏僻小徑趕至魏清黎主營時,營中正為謝徵傷勢忙而不亂,醫士奔走、親兵值守,處處透著緊繃卻有序的氣息。她一身素衣還沾著林間塵雪與淡淡血點,髮絲被寒風拂得微亂,滿心記掛幼妹樊長寧的下落,又擔憂捨身誘敵的言正安危,剛要上前向值守親兵打探訊息,便被營中校尉恭敬攔下,語氣客氣卻不容置喙。

“樊姑娘,郡主有令,姑娘與陶太傅一路奔波辛勞,歷經苦役磨難,身子俱都虛弱,且身份不宜在主營久駐,恐引來叛軍殘黨窺伺報復,平添兇險。霽州軍營地勢安穩、守備森嚴,遠離主戰場兵戈紛爭,己為姑娘備下單獨軍帳,糧草醫食皆有專人照料,起居安穩,還請姑娘移步霽州營暫住休養,待北境局勢徹底安定,殘匪清剿完畢,再行團聚相見。”

樊長玉指尖攥緊素色衣襟,指節泛白,眸中憂色翻湧難平。她至今仍不知樊長寧早己被謝徵闖營救出、平安送至大營,只當幼妹還流落叛軍殘部手中,生死未卜,心中焦灼如焚,恨不得立刻尋遍北疆找遍每一處角落。可她也明白魏清黎佈局周全,思慮縝密,霽州營安穩僻靜,既是護她與陶太傅這兩位無兵甲護身的人周全,也是避免無關人等在主營逗留,打亂軍中療傷與移防部署。

她無法違逆軍規排布,也不願因自己的急切添亂,只得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焦躁與不安,扶著年邁體虛的陶太傅,跟著引路親兵悄然出營,轉往百里之外的霽州軍營安置。

霽州營與主戰場相隔百里,營盤規整方正,壁壘高築,哨兵林立守備嚴密,全然不見戰場的硝煙狼藉。為她備下的軍帳乾淨整潔,鋪著乾燥柔軟的草蓆與新絮軟毯,炭火溫著帳內空氣,被褥糧草一應俱全,比起苦役場那亂石遍地、鞭棍相向的人間煉獄,簡首是雲泥之別。可樊長玉獨坐帳中暖爐旁,卻半點安穩也無,目光總是不自覺望向霸下與北孤山的方向,一顆心懸在兩處半空——一邊是為救長寧浴血奮戰的言正,一邊是下落不明、杳無音信的幼妹長寧。她被困在這安穩無波的霽州軍營,寸步難行,連打探前線訊息都要依託軍中信使往返傳遞,滿心焦灼與牽掛無處安放,只化作一聲聲無聲輕嘆。

陶太傅瞧出她心緒難平,坐在帳內矮凳上,輕聲勸慰:“清黎郡主行事穩妥周全,謝侯久經沙場體魄遠勝常人,不過失血虛脫,有郡主親手醫治調養,定然能平安轉好。你且安心蟄伏休養,莫要自亂心神,時機一到,骨肉自會相逢,你牽掛的人與事,終究都會有圓滿著落。”

樊長玉輕輕點頭,眸底愁緒卻依舊濃得化不開,只默默守在霽州營中,成了藏在大勝戰局裡一抹孤寂身影,與近在咫尺的親人遙遙相隔,山水不隔心,卻暫不得相見重逢。

而魏清黎主營主帳之內,謝徵的傷勢正被妥善處置,帳內摒除雜音,只餘藥香與輕柔的處置聲響。

魏清黎屏退左右閒雜人等,只留兩名親信親兵在側相助遞物,親自俯身於軟榻旁,為謝徵清創包紮。她先以銀針精準封住謝徵周身氣血大穴,防止失血繼續加劇,再取過溫好的烈酒,以乾淨布巾蘸取,仔細清洗腰肋那道深長傷口,擦去血汙與碎屑,動作輕柔細緻,唯恐牽扯傷處加重痛楚。清理完畢後,她取出軍中珍藏的上等止血生肌金瘡藥,均勻敷於傷口之上,再以潔淨軟布層層裹緊扎牢,手法沉穩精準,盡顯多年行醫救傷的深厚功底。

一番處置完畢,謝徵面色依舊蒼白如紙,唇色淡白無華,氣息微弱虛浮,卻從深度昏迷中緩緩轉醒,長睫輕顫,眼神漸漸褪去渙散,恢復幾分清明。

換藥包紮的間隙,兩名親兵在一側收拾染血布巾與藥器,心有餘悸地低聲交談著軍中流傳的秘聞,幾句不經意的細碎話語,輕飄飄落入魏清黎耳中,讓她指尖驟然一頓,心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。

“隨元青這下算是徹底垮了,主力盡喪成了喪家之犬,可他兄長隨元淮自始至終按兵不動,聽說二人早生嫌隙,貌合神離,根本不是一條心。”

“我聽軍中跟著先皇征戰過的老卒私下說,那隨元淮根本不是隨家血脈,他是十六年前承德太子冤案裡,僥倖活下來的遺孤齊旻!當年太子一門被誣謀逆,滿門抄斬血流成河,誰能想到這唯一獨苗,竟藏在叛營裡隱姓埋名,活了這麼多年。”

承德太子舊案,是朝廷塵封十六年的禁忌秘辛,牽扯無數朝臣性命與朝堂根基,當年一案造就多少冤屈,一朝遺孤訊息浮出水面,足以攪動整個大胤朝堂格局。魏清黎不動聲色斂去眸中震撼與凝重,將這驚天秘聞死死壓在心底,面色如常繼續收尾包紮,只等謝徵徹底恢復神志,再與他細細商議對策,不敢有半分外露。

帳內氣氛沉靜肅穆之時,一道小小的單薄身影,早己怯生生立在帳簾外側,踮著腳尖張望許久。

樊長寧高熱初退,身子依舊虛弱發軟,被親兵照料得妥帖安穩,聽聞救自己出苦海的侯爺醒轉,便掙扎著輕輕下地,輕手輕腳挪到主帳門口,掀開一道小小的簾縫,偷偷往裡面張望。

只一眼,便牢牢盯住了軟榻上的謝徵。

往日里玄甲凜凜、氣勢沉如寒嶽的姐夫,在她心裡是頂天立地、無所不能的靠山,此刻卻虛弱躺在榻上,衣衫染滿暗紅血汙,腰間裹著厚厚的白紗布,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連抬手抬眼都顯得費力艱難。在五歲孩童純粹的眼裡,這般滿身是血動彈不得的模樣,便是受了極重極重的傷,是快要離開她的模樣。

兩月被擄囚禁的惶恐瞬間湧上心頭,徹底沖垮了她強撐許久的堅強。那些關在陰冷小黑屋裡的日夜,那些不敢哭不敢鬧、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隱忍,那些生怕再也見不到姐姐、見不到親人的絕望惶恐,一路被謝五護送逃命的顛簸驚怕,所有被強行壓在心底的驚懼、委屈與不安,在看見謝徵滿身傷痕的這一刻,盡數崩決,再也壓抑不住。

樊長寧小嘴一癟,眼眶瞬間通紅,淚珠大顆大顆滾落,砸在單薄的衣襟上,暈開淺淺溼痕。她再也顧不上膽怯害怕,邁開發軟打顫的小短腿,撲到軟榻邊,伸出細細瘦弱的胳膊,緊緊抱住謝徵的脖頸,小身子伏在他肩頭,放聲大哭起來,稚嫩沙啞的哭聲裹著無盡委屈,響徹安靜的主帳。

謝徵被孩童小小的身子抱住,腰肋傷口被輕輕牽扯,泛起一陣細密刺痛,他卻半點沒有推開躲閃,只是緩緩抬起虛軟無力的手,極輕極慢地拍著小姑娘單薄的脊背,一下又一下,溫柔得與往日沙場悍將的冷硬模樣判若兩人。

長寧埋在他肩頭,哭得抽噎不止,上氣不接下氣,好半晌才斷斷續續擠出稚嫩哭腔,一字一句,把兩月來積攢的所有驚嚇與害怕,全都哭著說了出來:

”……了你到不見,姐姐到不見也再為以我……覺著不睡,怕都天天我,冷又黑又,裡屋黑小在關我把人壞些那……怕我……夫姐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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