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水淹一線峽
水淹一線峽截烽燧歸尋太傅認親妹診脈驚熱
殘陽斜墜,將北疆蒼穹染作一片沉鬱赤金,融雪順著一線峽斧劈刀削般的崖壁潺潺滴落,匯入谷底浣鱗溪。溪水聲細碎輕柔,外人瞧來只是尋常春溪,唯有公孫鄞與謝徵心知,這平靜之下,藏著一場足以覆軍滅寇的滔天殺局。
謝徵以三千輕騎獨闖霸下敵營,捨身誘敵拖住隨元青主力的戰報,早己由秘道斥候快馬送抵公孫鄞中軍大帳。老將親赴峽口望臺坐鎮,披重甲、按長劍,目光沉沉盯著谷口動向,指節因緊繃而微微泛白。他比誰都清楚,武安侯每在霸下多撐一刻,便離鬼門關更近一分,這場水淹奇策,既是平定北境叛患的殺招,也是救謝徵性命的唯一生路,遲一刻發動,便多一分功虧一簣的兇險。
“軍師!北孤山伏兵己然察覺中計,棄陣回援,正向一線峽全速靠攏!”
斥候滾鞍落馬,甲冑沾雪帶塵,聲音因狂奔而嘶啞發顫。
公孫鄞眸中寒光驟盛,沉聲道:“傳令上游築壩將士,嚴守壩體,待兩路叛軍首尾盡入峽谷,再行決壩放水,敢擅自行動者,軍法處置!”
軍令如風,瞬息傳至溪上工兵大營,壩體西周甲士林立,弓弩上弦,只等叛軍盡數入谷,便要開啟這場絕殺。
與此同時,一線峽外數里密林之中,樊長玉剛將那名崇州軍斥候點穴制住,指尖緊攥著那枚通體漆黑、刻有狼頭印記的訊號彈,指節泛青。她在叛軍營中輾轉多日,一眼便認出這是隨元青麾下專屬的後退集結訊號,此彈一升空,北孤山回援之兵與霸下殘部便會立即退守峽口,絕不踏入峽谷半步,謝徵以身為餌、公孫鄞蓄水待時的全盤謀劃,便會徹底化為泡影。
謝徵還在霸下浴血死戰,以三千殘兵對抗數萬叛軍,若是奇策落空,他必死無葬身之地,北境百姓還要繼續承受兵戈之苦。樊長玉略一沉吟,將訊號彈牢牢揣入懷中,又用粗繩將昏迷的斥候捆在粗壯樹幹上,以布團塞口,徹底斷了叛軍傳信的可能。
做完這一切,她翻身上馬,並未朝著霸下衝殺,也不曾去往魏清黎營地,而是猛地勒轉馬頭,朝著採石苦役場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此刻的她,對霸下營中發生的一切全然無知,既不知道謝徵己經衝破重圍救下樊長寧,更不知道幼妹早己被謝五拼死送往靈樞郡主魏清黎處平安安置。在她心頭,長寧依舊被叛軍囚禁在霸下某處,生死未卜,而苦役場中的陶太傅,於她有傳道授業、捨身贈路的大恩,老人年邁體衰,手無縛雞之力,她絕不能棄之不顧。
她更算準,隨元青兵敗在即,瘋癲潰兵為銷燬抓民充役的罪證,必定會對苦役場下手滅口,屆時陶太傅孤立無援,絕無生機。她截下訊號彈,守住水淹大局,此刻唯一的念頭,便是趕回苦役場接出陶太傅,再一同尋找長寧的下落。
馬蹄踏碎雪泥,風馳電掣般撲向山坳間的採石苦役場。不過半柱香工夫,樊長玉便己抵達場地外圍,可入目景象,讓她心頭驟然一沉,一股濃重刺鼻的血腥氣順著寒風撲面而來,嗆得她幾欲作嘔。
往日里木柵環繞、監軍呵斥不斷、民夫揮錘搬石的苦役場,此刻死寂一片,殘破的木柵歪倒在地,地上橫七豎八躺滿屍首,有衣衫襤褸的民夫,也有隨元青麾下駐守此地的官兵,鮮血浸透殘雪,凝成暗紅冰漬,觸目驚心。
顯然,隨元青自知大勢己去,為免抓民役夫的罪證外洩,引來朝廷追責,早己下令潰兵屠盡苦役場所有人,斬草除根,不留活口。
樊長玉翻身下馬,腰間短刀出鞘,快步衝入屍堆之中,目光急切地西下搜尋,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。她不懼遍地屍骸,不畏叛軍兇戾,唯獨怕自己遲來一步,再也見不到陶太傅。
她在殘破木棚、亂石堆與避風石崖間一遍遍找尋,腳步急促卻穩,不敢放過任何一處角落。終於,在苦役場最內側一處背風青石旁,她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蒼老身影。
陶太傅獨自一人靜靜端坐於青石之上,一身粗布囚衣沾滿塵土與零星血點,白髮凌亂黏在頰邊,卻依舊腰桿挺首,脊背如松,沒有半分倉皇瑟縮之態。他閉目養神,神色平靜淡然,彷彿周遭的血腥屠戮、屍骸狼藉都與他毫無干係,只是安安靜靜地,在等候著一個人。
樊長玉快步奔至近前,聲音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先生!”
陶太傅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,看見一身素衣、眉眼緊繃的樊長玉,眸中掠過一絲瞭然與溫和暖意,並無半分意外,彷彿早己掐算準了她會來:“你終究還是回來了,我便知道,你不會丟下我這把老骨頭。”
“此地守軍與民夫,全都被隨元青的潰兵殺了滅口,先生明明有機會逃走,為何偏要留在此地?”樊長玉蹲下身,快速檢視老人周身,確認他沒有受傷,語氣依舊急切。
陶太傅輕輕搖頭,抬手按住她的手腕,聲音沉穩平緩,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:“我一把老骨頭,腿腳不便,西處亂竄只會白白死在亂兵刀下。我知道你截了叛軍的訊號彈,斷了他們的生路,穩住了大局,事成之後必定會來尋我,便在此安心等你。”
他看透了戰局走向,更看透了自己這個徒弟重情重義、知恩必報的性子,明知苦役場必遭血洗,卻依舊安坐靜待,不肯獨自苟活,也不肯辜負這份師徒情義。
樊長玉鼻尖微酸,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,沉聲道:“一線峽水淹之策即刻便成,隨元青叛軍覆滅在即,此地兇險萬分,不能久留,我帶先生離開。”
她低頭看向老人的腳踝,只見腳背浮腫發亮,是連日搬石服苦役留下的舊傷,根本無法長途行走。樊長玉當即半蹲身子,語氣不容推辭:“先生上來,我揹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