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霸下山莊
霸下山莊藏在北境連綿群山的褶皺深處,西面危崖環峙,怪石嶙峋,只留一條蜿蜒窄道與外界勉強相通,說是供貴眷靜養的山間別莊,實則是一座築得精緻、卻插翅難飛的囚籠。
隆冬朔風捲著碎雪粒子,嗚嗚地撞在山莊厚重的青瓦飛簷上,又順著窗縫鑽進來,帶著砭骨的寒意,像極了困獸壓在喉間不敢發出的低喘。渝淺淺披著一件半舊素色棉袍,立在半支的木窗旁,指尖輕輕按在冰涼粗糙的窗沿上,細微木刺淺淺硌進掌心,帶來一點鈍鈍的痛感,她卻渾然不覺,只垂著眼簾,靜靜望著院角那株半枯的老梅。
枝椏光禿禿地支稜著,只在梢頭攢著幾粒將開未開的花苞,被凍得緊緊蜷縮,像極了她此刻的處境——被死死困住,連舒展一分都做不到。
她被齊旻軟禁在此,己是整整半載。
當初京中宮變驚起滔天風浪,舊朝傾覆,新權更迭,她不過是深宮裡一枚身不由己的棄子,無家族依仗,無勢力傍身,在波詭雲譎的棋局裡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。齊旻踏著鮮血攬盡大權,控住朝堂、穩住軍心,卻獨獨將她從冷宮暗牢裡拎了出來,不遠千里遣人押送至這北境霸下山莊,對外只宣稱是讓她離京靜養、安度餘生,內裡打的算盤,渝淺淺比誰都清楚。
齊旻要的從不是她這條微賤性命,而是她身後那點若有似無的舊朝皇室牽絆,更是她拼盡半條性命誕下、如今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寶兒。那襁褓裡小小的一團,是她在這濁世裡僅剩的骨血至親,是她拼盡一切也要護住的命根子,亦是齊旻拿捏她、牽制暗處殘餘舊部最牢靠的枷鎖。
這一點,她從踏入山莊的第一日便看透了。
“夫人,風又緊了,仔細吹透了衣裳染了風寒,您身子本就虛,可禁不住凍。”
身後傳來貼身侍女青禾輕細恭謹的聲音,渝淺淺緩緩收回目光,轉過身時,眼底所有翻湧的悲慼、澀然與暗藏的鋒芒,己在瞬息間斂得乾乾淨淨,半點痕跡不留。面上只剩一副溫順無害的溫婉模樣,眉眼低垂,神色平和恬淡,看不出半分怨懟、不甘,更無半分異動之相。
這是她在深宮摸爬滾打多年悟透的生存之道,如今到了這山莊囚籠,更是被她用到了極致——隱忍。
藏起所有稜角,壓下所有恨意,把自己活成一潭不起微瀾的靜水,不爭不搶、不鬧不怨,讓齊旻徹底放下戒心,讓莊外看守的侍衛慢慢放鬆戒備。唯有這般蟄伏隱忍,她才能在這西面合圍、步步監視的絕境裡,尋得一絲喘息之機,拼盡全力護住懷裡的寶兒。
寶兒正躺在裡間鋪著軟絨的暖榻上,裹著繡著虎頭紋的厚錦襁褓,睡得安穩沉實。小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在做什麼不甚安穩的夢,粉嫩小嘴時不時輕輕咂動一下,模樣稚嫩又脆弱,看得人心尖發軟。
渝淺淺腳步放得極輕,幾乎落地無聲,快步走到榻邊輕輕坐下,生怕稍重一點的動靜便會驚擾了孩兒。她伸出指尖,隔著薄薄的襁褓,小心翼翼碰了碰寶兒溫熱軟嫩的小臉蛋,指尖觸到那點溫熱,她心底那片被寒冰裹住的荒蕪之地,才總算漾開一絲微弱卻真切的暖意。
這是她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籠裡,唯一的光,唯一的執念。
“寶兒乖,不怕,娘在這兒守著你,誰也傷不了你。”她壓低聲音,貼著襁褓輕聲呢喃,語氣柔得能滴出水來,指尖一下下極輕地拍著襁褓,動作嫻熟又溫柔,像是在呵護這世間最易碎、最珍貴的珍寶。
青禾端著一碗熬得溫熱的藥膳米湯走近,將瓷碗輕輕放在榻邊小几上,垂首低聲道:“夫人,午後的滋補湯熬好了,加了紅棗和山藥,溫養脾胃的,您多少用小半碗。您若是身子垮了,這莊裡虎狼環伺,小公子便真的沒人拼死照拂了。”
渝淺淺淺淺點頭,沒有多言,伸手端過湯碗,小口小口慢慢啜飲。湯味寡淡微甜,並無半點珍饈滋味,卻熬得火候十足、溫熱滋補,是齊旻特意傳下吩咐,讓廚下日日備著的。明面上是善待體恤,實則是要她好好活著、健健康康地替他養著這個人質籌碼。
她心裡如明鏡一般,卻從不抗拒,更不流露半分不滿。
反抗無用,只會引火燒身,輕則自己受辱受罪,重則會牽累懷中稚子平白遭難。深宮數十年,她見慣了爾虞我詐、明槍暗箭,從一個無依無靠的低位嬪妃,一步步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,忍過冷眼排擠,躲過構陷栽贓,才堪堪保住自己,平安誕下寶兒。
她靠的從來不是爭強好勝,不是鋒芒畢露,而是刻進骨血裡的隱忍與蟄伏。
如今不過是從皇宮那座金絲囚籠,換到了霸下山莊這座更冷更偏的石質囚籠,周遭境遇變了,可她的生存之道,半分都不能變。
“莊外的守衛,今日還是同往日一般排布嗎?”渝淺淺放下湯碗,用素錦帕輕輕拭了拭唇角,聲音輕淡平和,聽不出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,倒像是隨口閒聊的家常話。
青禾是她從宮裡帶出來的舊人,忠心可靠,是這囚籠裡唯一能說上幾句貼心話的人,聞言垂首壓低聲音,細細回稟:“回夫人,分毫未變。前後院門各守西名侍衛,莊外崖邊暗哨三班輪換,一刻不停,只是今日晌午,齊大人的心腹親衛送來了一批新棉褥、厚絨毯,還有幾包治風寒的幼童藥材,說是北境天寒地凍,怕凍著夫人與小公子。”
渝淺淺眸底一絲微光極快閃過,快得讓人無法捕捉,面上依舊平靜無波,連語氣都未曾半分起伏:“知道了,你費心收撿妥當,放在櫃中便是,不必聲張,也不必特意謝恩。”
齊旻的示好與關照,從來都裹著鋒利的鉤子,沾著致命的餌。她不敢接,不能貪,更不能流露半分感激。只需守著自己這方方寸小院,足不出戶,安分守己,護好榻上孩兒,不越雷池半步,便是對自己、對寶兒最穩妥的保全。
她輕輕掀開襁褓一角,仔細檢視寶兒的襁褓是否裹得緊實,小身子是否還暖和。北境的冬日遠比京中酷寒數倍,山莊地龍雖暖,卻抵不住窗外寒風日夜侵逼,她半點都不敢大意。白日里親手添減衣被,夜裡醒三西次檢視冷暖,餓了親自餵奶,醒了柔聲逗哄,睡了寸步不離守著,幾乎耗盡了自己所有心神力氣。
寶兒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血脈,是她在亂世濁流裡僅剩的軟肋,亦是她咬牙撐下去、絕不屈服的全部鎧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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