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他。”魏清黎一字一頓,字字淬著寒意,“咱們這位親舅舅,妒恨父親軍功兵權,不惜構陷忠良、偽造罪證、威逼證人,一手策劃了瑾州慘案,毀了魏家滿門,咱們姐妹三人,才會落得隱姓埋名、顛沛流離的下場。”
謝徵攥緊了拳,指節泛白,幼時母親魏綰時常跟他說,要敬重舅舅魏儼,可長大後他漸漸知曉冤案內情,便只剩徹骨的鄙夷與憤恨,至親相殘,陰狠至此,枉為人臣,更枉為人兄。
“阿姐手中,己有多少實證?可否足以回京翻案?”謝徵沉聲追問,他執掌北疆軍務,深知朝堂定罪的規矩,紙面上的證據,終究少了幾分分量。
魏清黎輕輕搖頭,道出了眼下的死結:“人證線索、偽造文書、篡改軍檔,一應俱全,足以拆穿魏儼的所有謊言,卻不足以當庭釘死他。咱們還差最後一道最關鍵的線索,根在十七年前的瑾州慘案。”
她頓了頓,將謝家告知她的秘辛,盡數說與謝徵:“當年定父親謀逆之罪的核心物證,那枚北疆主帥兵符,是被人提前調包造假的,真兵符一分為二,半枚在長信王隨拓手上,另一半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謝徵瞳孔微縮,他常年接觸軍符兵制,自然知曉兵符真偽對一樁謀逆案的決定性意義,假兵符定罪,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,魏儼的陰謀,在此處露了最大的破綻。
“那誰能佐證兵符造假?又有誰能找到另一半失蹤兵符?”
“是咱們的義父,三朝陶太傅陶謙。”魏清黎目光堅定,“當年兵符是義父監製打造,天下唯有他能辨真假,也唯有他,可能知曉另一半兵符的下落。只要尋到義父,請他出面作證,找到持符之人,父親的冤案便能正式重啟,徹底翻覆。”
可說到此處,她語氣微沉,添了幾分焦灼:“只是義父不願依附魏儼,早己歸隱匿跡,魏儼的血衣騎搜捕許久都未尋到,咱們身在北境,更是無從打探他的行蹤。”
謝徵垂眸沉思,片刻之後抬眼,眸中己褪去焦躁,只剩沉穩決斷,他自小師從陶謙,對義父的脾性與行事風格瞭如指掌,更兼手中握有軍中密探眼線,比旁人多了幾分尋覓的底氣。
“阿姐放心,義父一生風骨高潔,歸隱之地必定偏僻隱蔽,遠離京畿紛爭,魏儼的血衣騎行事張揚暴戾,自然尋不到他。我手中密探遍佈北疆與京畿周邊,即刻便下令暗中排查,循著義父往日的行蹤喜好去找,必定能尋到他的下落。”
他看向魏清黎,語氣篤定又護佑:“長信王手中的半枚兵符,我也會設法聯絡暗線打探,絕不打草驚蛇。咱們不急這一時,冤案沉了十數年,不差這幾日等候,我定會替阿姐尋到義父,找齊兵符鐵證。”
魏清黎望著弟弟篤定的眉眼,心頭長久懸著的巨石,終於輕輕落了一角。
自小到大,謝徵永遠都是這樣,她有所求,他便盡全力去辦;她有難處,他便擋在身前分憂,這份血脈相連的親情,是謝家給予她的溫暖之外,又一道牢不可破的支撐。
她想起謝家父母的養育深恩,想起養父謝臨山為父親冤案冒死首諫,想起養母魏綰對她無微不至的照料,想起謝徵從小到大唯她是從的維護,眼眶微微有些發熱。
她本是家破人亡的孤女,是謝家給了她安身立命的家,教她醫術,授她武藝,護她長大,即便知曉她身世飄零,也從未有過半分嫌棄,反而拼盡全力護她周全,這份恩情,比山還重,比海還深。
“謝臨山義父、魏綰義母待我恩重如山,你又處處護我,我魏清黎此生,縱是粉身碎骨,也報不了謝家這份恩情。”她輕聲開口,語氣裡滿是真摯感念。
謝徵連忙搖頭,上前一步,語氣鄭重又懇切:“阿姐說的哪裡話,你便是謝家的親女兒,是我唯一的親姐姐,護你、幫你,本就是我分內之事,何來報恩一說?父母若在,也必定會傾盡全力,助你為生父翻案,為魏家正名。”
燭火跳了跳,將姐弟二人的身影映得緊緊相依,帳外寒風呼嘯,帳內卻暖意融融,那是親情與恩義織就的暖意,足以抵禦北境所有嚴寒。
魏清黎轉頭看向榻間沉睡的樊長寧,小丫頭眉頭微微舒展,似是做了安穩的好夢,又想起遠在別處、相依為命的樊長玉,心頭愈發堅定。
她不止是為生父魏祁林翻案,為魏家滿門洗刷汙名,更是為了給兩個妹妹掙一個安穩前程,讓她們不必再像自己一樣隱姓埋名、顛沛流離,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,做回魏家的女兒。
魏儼欠魏家的血債,欠忠良的公道,欠天下人的謊言,她遲早要一筆一筆,全部討還。
長信王手中的半枚兵符,失蹤無蹤的另一半兵符,隱匿歸隱的義父陶謙,便是她撬開這沉冤舊案的最後三把鑰匙。
謝徵見阿姐心緒安定下來,便又沉聲叮囑:“阿姐在營中安心行醫,照看長玉與長寧,尋義父、查兵符之事,全都交給我。我會讓密探隱秘行事,絕不暴露你的身份,也絕不給魏儼留下半點可乘之機。”
“有你在,我自然安心。”魏清黎輕輕頷首,眼底最後一絲陰霾散盡,只剩澄澈而堅定的光亮。
帳外夜色更深,北孤山大營漸漸歸於沉寂,白日里的金戈鐵馬、操練呼喝盡數消散,唯有寒風捲著殘雪,依舊在天地間奔走。可無人知曉,這看似平靜的軍營夜色之下,一道關乎朝堂格局、關乎忠良沉冤的脈絡,己悄然鋪開。
謝徵返回輕傷營歇息後,即刻便取出貼身密信,寫下隱秘指令,交由心腹精銳連夜送出,傳往遍佈各地的密探手中,尋陶謙蹤跡,查長信王底細,探兵符下落,每一道指令都精準隱秘,不留半分痕跡。
樊長玉在偏帳中雖未參與權謀商議,卻也能感受到長姐與夫君身上的沉穩底氣,她不懂朝堂紛爭,不懂兵符秘辛,只知曉只要長姐平安,夫君無恙,幼妹長寧康健,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心願。她守著一盞小燈,靜靜等候,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,也守著親人重逢、沉冤昭雪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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