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刻意用了最規矩客氣的稱呼，與當年鄉野間的隨意全然不同，劃清了彼此的界限，也壓下了心底所有不該有的念想。
樊長玉定了定神，強自壓下心頭的慌亂與複雜，學著禮數，輕輕斂衽回禮，聲音溫順卻帶著幾分疏離：“李公子安好。”
簡簡單單西個字，客氣得如同初見的陌生人，將過往歲月裡的所有交集，都輕輕掩去。
長寧年紀尚小，不懂大人間的暗流湧動，只是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，好奇地打量著帳中這位陌生的好看公子，小身子往樊長玉身邊靠了靠，軟糯地喊了一聲：“公子好。”
“小郡主乖巧。”李懷安看向長寧，眼底勉強擠出一抹溫和笑意，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一旁垂眸不語的樊長玉，看她素衣溫順，看她眉眼依舊，看她身邊滿是安穩暖意，心中既欣慰，又酸澀。
他看得清楚，這帳中之人，皆是她至親之人，長公主疼她，郡主護她，長寧黏她，她日日悉心照料的姐夫，更是她心頭牽掛之人，她的世界早己圓滿，哪裡還有他的位置。
魏清黎將二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，心中瞭然卻不點破，只引著李懷安在帳中客位坐下，吩咐親兵上茶，轉而與他說起邊關糧草交接、軍務文書的事宜，用正事沖淡帳內微妙的氣氛。
齊姝也適時搭話，溫婉隨和，與李懷安說起京中近況、李太傅近況，一派世家閒談的平和模樣。
唯有樊長玉，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，低頭看著案上的紙筆，假裝專心教長寧寫字，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，耳邊時不時傳來李懷安溫和的聲音，每一句都敲在她心尖上，讓她心緒難平。
她記得當年，他也是這樣溫和的聲音，會在她劈柴吃力時默默接過斧頭，會在她寒冬凍手時送來溫熱的薑茶，會在她為長寧的衣食發愁時，悄悄留下米麵卻不留姓名，他從不多言，從不唐突，只是默默守護，給了她那段灰暗歲月裡為數不多的溫暖。
她並非不知他的心意，只是那時她身如飄萍，不敢奢求分毫情意，只能裝作懵懂不知，將那份心意悄悄藏起。
如今重逢，物是人非，她己有了歸宿，有了責任，只能以禮相待，敬而遠之，不打擾他，也不辜負身邊之人。
長寧寫累了，小身子一歪，靠在樊長玉懷裡，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開口：“二姐，我想去看看姐夫，問問姐夫什麼時候醒，我把寫的字給姐夫看。”
樊長玉立刻回過神，低頭揉了揉長寧的小腦袋，溫聲應道：“好，二姐帶你去看姐夫，咱們輕聲些，別吵醒姐夫歇息。”
說著，她便起身，牽著長寧的小手，對著帳中眾人微微屈膝：“郡主，長公主，李公子，我帶小妹去輕傷營照看姐夫，先行告退。”
她刻意避開李懷安的目光，語氣恭敬客氣，只想儘快離開這讓她心緒不寧的地方。
“去吧，仔細照看著言正小子，有姝姐姐帶來的御藥，他定會好得快些。”魏清黎溫聲點頭。
齊姝也笑著叮囑：“路上慢些，別叫風沙吹著長寧。”
唯有李懷安，坐在椅上，指尖緊緊攥著茶盞，指節微微泛白，眼睜睜看著樊長玉牽著長寧的小手，緩步走出帳門，那道素色身影漸漸消失在皮簾之外，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，久久未能收回。
他多想開口叫住她，多想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，多想再像當年一樣，默默為她做些什麼，可話到嘴邊，卻終究嚥了回去。
他不能。
她如今安穩順遂，身邊有至親相伴，有心心念念照料的姐夫，他若貿然上前，便是打擾，便是唐突，只會給她徒增煩惱。
舊情難忘又如何，心有牽念又如何，比起自己的私心，他更願她一世安穩，不受半分驚擾。
魏清黎看在眼裡，輕輕嘆了口氣，待樊長玉與長寧的身影徹底走遠，才看向李懷安，語氣平和地開口：“李公子，長玉這些年曆經坎坷，好不容易認回親眷，如今一心照料重傷的舍弟言正，滿心都是盼著姐夫早日痊癒，日子過得簡單安穩。”
一句輕描淡寫的話，卻道盡了所有深意。
李懷安聞言，緩緩收回目光，低頭看著杯中清茶，眼底的波瀾漸漸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釋然，他輕輕頷首，聲音溫和卻堅定：“郡主放心，文檻知曉分寸。文檻此次前來，只為押送糧草，盡一份綿薄之力，絕不敢打擾樊二姑娘安穩度日。”
他是書香世家子弟，懂禮數，知進退，更懂何為剋制，何為成全。
年少心動是真，舊情難忘是真，可如今看著她有枝可依、有心可系，他便甘願退居一旁，遠遠看著，默默祝福，絕不越雷池半步，絕不攪亂她如今的安穩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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