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逐玉：歸庭》第118章 愧疚(2)

滾燙的淚水順著清冷麵頰簌簌滑落，一滴接著一滴，再也止不住。隱忍多年的哭聲壓抑在喉間，肩頭輕輕聳動，滿心都是遲來的懺悔與無盡遺憾。

樊長玉見狀心頭大慟，連忙起身靠近，眼底也泛起溼意，想要開口寬慰，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。

一旁六歲的長寧，看著向來頂天立地、從不會示弱流淚的長姐哭得這般難過，瞬間慌了神。小臉蛋皺起心疼的模樣，連忙踮著小小的腳尖，伸出軟乎乎、暖融融的小手，一下一下輕輕撫上魏清黎的臉頰，細心又溫柔地擦去不斷滾落的淚水。

孩童的指尖細膩柔軟，帶著純粹的暖意，撫平淚痕，也輕輕觸碰著她破碎的心口。

長寧奶聲奶氣，嗓音清澈又懂事，一句句緩緩哄著，認真又虔誠：“長姐不哭呀，長姐不要難過。”

她不厭其煩地替她抹著眼淚，小眉頭輕輕蹙著，滿心都是捨不得長姐傷心：“以前我和長玉姐姐是苦了好一陣子，可是都過去啦，一點都不疼了。後來長姐找到我們，還救了言正姐夫，姐夫現在好好養身體，以後就能陪著長姐一起過日子啦。”

“往後呀，有姐夫幫長姐分擔軍營裡的辛苦，幫長姐打理好多好多煩心事，不用長姐一個人硬撐啦。”長寧仰著純淨無邪的小臉，眼神亮得像星光，話語簡單卻字字暖心，“有長姐在，有長玉姐姐在，還有姐夫、有我陪著長姐，再也沒有餓肚子的日子，再也沒有人敢亂罵我們、亂嚼壞話啦。”

她頓了頓，小身子輕輕靠向魏清黎，說出一句通透又治癒的話，輕輕落在魏清黎心底，漾開層層溫柔漣漪：

“那些從前吃過的苦日子，都不是白白熬過來的呀。都是一路走著路，一路受著難，才慢慢攢著緣分，好好遇見最好的長姐的。”

一語落地，魏清黎心頭劇烈震顫。

是啊，苦難雖刻骨，卻終究迎來相逢。錯過的二十二年無法重來，虧欠的歲月難以彌補，可萬幸蒼天垂憐，兜兜轉轉，她們姊妹終究團聚在了一起。

樊長玉抬手，輕輕落在魏清黎肩頭，溫柔摩挲安撫，聲音沉靜溫和，化解她滿心鬱結：“長姐不必這般苛責自己。當年世事無常，父輩遭人構陷，離別身不由己，非是長姐本心所願。你自幼被謝家收養，不知情根過往，何來虧欠之說？”

“我做殺豬營生，只為護住幼妹求生；旁人閒言碎語，從來傷不到我的本心。如今得長姐相認庇護，脫離泥濘苦海，遠離是非糟地，隨軍來到北孤山，衣食安穩，身心安定，言正也日漸好轉，我與長寧早己滿心知足。”

樊長玉眼底帶著通透的柔光，字字真摯：“二十二年分離是命數，今朝相聚是福氣。長姐從未負過本心，更從未負過我們這份血脈親緣。你不必總困在過往的愧疚裡，往後歲歲朝夕，我們姊妹相守，便是最好的圓滿。”

魏清黎聽著兩個妹妹貼心寬慰的話語，心頭翻湧的悲慼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慶幸與踏實。淚水依舊未乾，卻不再是極致的悔恨，多了釋然，多了暖意。

她抬手，輕輕握住長寧軟糯的小手，又側身凝望身邊溫婉堅韌的樊長玉。一個二十歲，歷經風雨卻心性純良；一個六歲，天真懂事，治癒人心。

她何其有幸，半生錦衣孤身，終得兩位至親妹妹相伴左右。

“能有你們這般好妹妹，是我此生最大福氣。”魏清黎聲音仍帶著微啞，卻慢慢漾開一抹淺淡真心的笑意，眼底淚痕漸收，暖意盈盈，“方才只顧沉溺愧疚，倒是辜負了長玉一番心意。”

她重新端起那碗溫熱肉湯，水汽氤氳，香氣醇厚。低頭輕輕抿嘗一口，肉質軟爛入味，湯汁溫潤滋養，家常煙火氣息裹著妹妹的心意，熨帖得五臟六腑都暖洋洋的。

滋味綿長，勝過她二十二年吃過的所有珍饈美饌。

“想不到長玉廚藝這般出眾。”魏清黎由衷讚歎，眉眼間終於徹底舒展，卸下所有沉重枷鎖，“用心燉煮，火候恰好，暖心又暖胃。今日，是我第一次好好嘗妹妹親手做的吃食，真好。”

樊長玉淺淺含笑，溫婉恬淡：“往後長姐常年駐守邊關，操勞不休，我便時常為長姐烹製適口膳食，日日替長姐添一分暖，減一分疲憊。”

長寧在一旁拍著小手歡呼：“太好啦！以後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，還能天天陪著長姐啦！”

主帳之內，暖爐融融，肉湯飄香，姊妹三人閒話家常，拋開身世別離的遺憾，放下過往歲月的苦難。沒有郡主威儀，沒有主將重擔，只有血脈相連的至親，彼此心疼，彼此珍惜，彼此慰藉。

魏清黎靜靜吃著肉湯，心底安穩落定。

她身側有謝五以生死相許，痴心守護多年；眼前有兩位妹妹貼心相伴，往後煙火相依；榻邊言正極力休養，來日自有歲月安穩。過往二十二年錦衣獨行的缺憾，今朝皆被親情與情意一一填滿。

帳外風沙依舊，軍營戒備不曾鬆懈，謝五靜立值守，聽見帳內漸漸漫開的輕柔笑語，眼底執念愈發深沉。他知曉她心中半生虧欠，便暗下決心，往後不僅要護她山河無恙、性命周全，更要替她護住身邊所有至親，護樊長玉安穩順遂，護長寧遠離風雨，再無人敢欺辱半分。

夜色漸深，燈火搖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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