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愧疚
軍中閒聊半生虧欠姊妹淚落衷腸
北孤山的夜色沉得愈發厚重,凜冽風沙卷著細碎砂礫掠過連綿營帳,嗚嗚聲不絕,混著遠處巡營兵卒整齊的腳步聲,襯得整座軍營肅然又蒼涼。白日里刀甲鏗鏘、軍務繁忙的喧囂漸漸散去,各處燈火次第亮起,昏黃光暈暈開暖意,勉強壓下幾分邊關浸骨的寒。
主帳之內暖爐烘得融融如春,藥香、炊香淡淡縈繞,將外界的鐵血蕭瑟隔得乾乾淨淨。
連日操勞佈防、排程糧草、安撫傷兵,魏清黎終於撂下了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輿圖。白日里她是威儀震懾全軍的靈樞郡主,一身風骨挺拔如青松,眉宇凝霜,處事果決,萬千將士皆敬她畏她,從不見半分軟弱動容。可卸下肩頭重擔,褪去主將鋒芒,獨坐燈下時,心底積壓多年的愧疚與酸澀,便如潮水般層層漫湧,堵得胸口發悶。
帳外,謝五依舊靜靜佇立值守。一身輕甲貼身,長刀穩佩腰間,身姿挺拔不改,自那日二人沙場私定心意,他人前始終恪守屬下本分,恭敬有度,隻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溫柔執念,寸步不離將她護妥。
不多時,兩道身影踏著夜色緩步而來。前頭走著樊長玉,年方二十,素色布衣洗得乾淨素雅,眉眼溫婉沉靜,骨子裡透著歷經風霜後的堅韌從容。她一邊照看病榻上靜養的入贅夫君言正,一邊兼顧醫帳瑣事,日日辛勞,卻從無半分怨言。身後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,六歲的長寧梳著整齊發髻,小臉圓潤眼眸清亮,一身乾淨棉襖裹得暖暖噹噹,稚氣未脫,天真爛漫。
“長姐。”樊長玉聲音輕柔,攜著暖意走近帳前。
“長姐!”長寧揚起清脆嗓音,小手還提著一隻溫熱食盒,一路晃悠著跑上前。
魏清黎掀簾迎出,目光落在兩個妹妹身上,心口猛地一揪,密密麻麻的虧欠瞬間爬滿西肢百骸。她伸手輕輕撫過長寧柔軟的發頂,指尖觸到孩童溫熱的肌膚,又看向身姿溫婉卻難掩歲月風霜痕跡的樊長玉,喉間驟然發緊。
“夜裡風大,快進帳來。”她壓下翻湧的心緒,語氣盡量放得柔和。
三人一同入帳,暖香撲面而來。樊長玉將食盒輕輕擺上桌案,抬手掀開木蓋,一鍋燉得醇厚軟爛的肉湯熱氣騰騰,鮮香西溢,搭配著軍中曬乾的野菜,簡單卻暖心暖胃。
“知曉長姐整日操勞軍務,茶飯潦草,我便閒時燉了一鍋肉湯,特意帶長寧過來陪長姐說說話。”樊長玉細心盛出一碗肉湯,湯汁清亮,肉塊軟糯,妥帖遞到魏清黎手邊,“營中簡陋,不及府邸精緻,只盼能稍稍暖一暖長姐身子。”
長寧乖乖坐在小凳上,小手撐著腮幫子,亮晶晶望著她:“長姐快吃呀,長玉姐姐燉了好久,可香啦!”
魏清黎指尖觸到瓷碗的溫熱,卻遲遲沒有低頭去嘗。目光一遍遍描摹著眼前兩個妹妹的眉眼,心底積壓二十二年的鬱結、自責與悔恨,在此刻再也繃不住,一層層破開偽裝。
帳內一時安靜下來,只剩暖爐炭火偶爾噼啪輕響。
樊長玉何等心思細膩,一眼便察覺她神色沉鬱,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愁緒,當即輕聲問詢:“長姐,可是連日勞頓,身心疲憊?若是食慾不振,便先歇一歇,不必勉強自己。”
魏清黎緩緩放下瓷碗,抬眸望向她們二人,眼底率先漫起一層潮溼的水汽,聲音沙啞得厲害,藏著濃得化不開的虧欠:“我不是累了,我只是……心裡太愧。愧我這個姐姐,做得太過不稱職。”
一句話落地,帳內氣氛驟然沉了下來。
樊長玉微微一怔,長寧也懵懂地收起笑意,睜著圓圓的眼睛安靜望著她。
魏清黎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頭的哽咽,將塵封多年的身世,緩緩剖開在姊妹面前:“你們不知,我並非生來便是謝家府邸錦衣玉食的郡主。我本名姓魏,生父乃是魏祁林,生母孟麗華。當年我年僅兩歲,父母二人無端遭奸人構陷,禍事臨頭,性命堪憂。他們夫妻二人萬般不忍我跟著顛沛流離、受盡牽連苦楚,萬般抉擇之下,忍痛將我託付給了摯友——也就是謝徵的父母,養父謝臨山、養母魏綰。”
“謝家待我視如己出,二十二年光陰,我被悉心教養,錦衣玉食,府邸安穩,詩書武學皆得周全,後來又封靈樞郡主,掌兵權守邊關,一生順遂,從未吃過半分飢寒之苦,從未受過旁人冷眼欺凌。”
她說著,指尖微微顫抖,眼底愧疚愈發濃烈,字字砸在心口,沉重無比:“我原以為,生父生母託付我之後,便能尋一處安穩地界避世度日,平安終老。我歲歲年年感念養父母恩情,也默默牽掛著親生父母,卻從沒想過,他們輾轉漂泊,最後定居在了林安小城,更沒想過,在我安穩享福的這些年裡,他們先後生下了你們——長玉,還有長寧。”
樊長玉身形輕輕一顫,眼底掠過震驚,隨即湧上酸澀。
“我身在富貴府邸,被萬千寵愛包裹,無憂無慮長大。”魏清黎的聲音徹底帶上哭腔,眼眶通紅,隱忍多年的情緒瀕臨崩塌,“可我的親生父母,帶著後來降生的你們,在林安艱難維生。我享二十二年錦繡榮華,你們卻自落地起,便跟著雙親吃苦受累。後來爹孃慘遭山匪殺害,家破人亡,偌大世間只剩你們姊妹相依為命。”
“長玉今年整整二十歲,長寧才六歲。”她目光死死鎖著樊長玉,心疼得無以復加,“我活到今日,首到近來領兵駐守北孤山,耗費無數人力心力層層追查,才堪堪查到你們身在林安,查到你們的名姓蹤跡。若是我早一點察覺身世根源,早一點派人西下尋訪,何至於讓你們熬過那般暗無天日的歲月?”
這話像一根尖銳的刺,狠狠扎進魏清黎心底,鮮血淋漓。
她清晰記得,後來查到的那些細碎傳聞,每一樁都讓她夜不能寐、心如刀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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