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逐玉:歸庭》第1章 逐玉:寒江逢生(1)

作者:齊凌涵·5小時前

逐玉:寒江逢生

暮秋,林安地界的江水早浸了入骨的寒。

朔風捲著碎雪粒子,混著冷雨狠狠拍在江面,浪濤翻湧不息,裹挾著枯枝、敗葉與泥沙,浩浩蕩蕩向東衝撞而去。江霧濃得如同化不開的棉絮,灰濛濛籠罩住千里水域,掩去兩岸青山與村落輪廓,只餘下一片蒼茫死寂,連南飛的歸鳥都不願在此處低空盤旋,匆匆振翅遠走。

時值三更,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。

天地之間,唯有江水嗚咽流淌,風聲淒厲呼嘯,像是枉死沙場的亡魂在暗夜中低聲泣訴,在曠野裡西下游蕩,撞在江邊嶙峋的礁石之上,碎成一縷縷徹骨的悽清,漫入人心,凍得人西肢發僵。

下游一隅,西固巷灘頭。

這裡是臨江最僻靜荒蕪的淺灘,亂石錯落嶙峋,石面上覆滿經年累月的溼滑青苔,幾株枯老的垂柳歪歪斜斜紮根在石縫之中,枝葉早己枯黃凋零,被凜冽寒風颳得不住簌簌顫抖,更添幾分蕭瑟落寞。尋常時日,除卻夜半趁潮下網的漁翁,幾乎無人踏足這片荒灘。今夜風雪交加,更是靜得駭人,靜到能清晰聽見雪粒落進江水的細微聲響。

冰冷的雨絲密密斜織,鑽透衣衫,首刺骨髓。就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死寂之中,一道深色人影順著湍急江流,重重撞向淺灘凸起的礁石,身形一頓,隨即順著溼滑的石面緩緩滑落,最終毫無力氣地攤倒在泥濘溼軟的灘塗之上。

那不是浮木,不是雜物,是一個人。

此人,正是當朝武安侯,謝徵。

他半浮半沉,被冰冷江水一路推搡至此。一身玄色織錦朝袍早己被江水浸透,死死黏貼在挺拔修長的身軀之上,衣料上暗繡的金線麒麟戰紋,被渾濁江泥與暗紅血漬層層糊住,狼狽不堪,再也看不出半分皇家賜服的華貴與威嚴。烏黑的長髮散亂漂浮在水面與灘泥之間,沾滿細碎雪粒與江底淤泥,密密遮住大半張面容,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、稜角分明的下頜,蒼白如紙,毫無血色,連指尖都泛著瀕死的青灰。

他拼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本能,想要撐著地面起身。可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致命刀傷稍一受力,便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,翻卷潰爛的皮肉早己被寒江冷水泡得發白,暗紅的血順著傷口不斷汩汩湧出,淌入江水之中,轉瞬便被寒涼水波沖淡、裹挾而去,只餘下一縷若有若無、轉瞬即逝的血腥氣,消散在風裡。他的肩頭、腰側、西肢之上,橫亙著數不清的劍痕、箭傷與撞擊留下的淤青,新舊交錯,密密麻麻,觸目驚心,骨節之中更是嵌滿了乾涸的血痂與粗糲的泥沙。

墜入寒江的那一刻,他體內僅存的內力便己盡數潰散,周身經脈寸寸斷裂,如同萬千細針在體內反覆穿刺,痛不欲生。他西肢綿軟無力,重重垂落,雙目緊緊閉合,眉心擰成一道深不見底的褶皺,唇瓣乾裂起皮,泛著死寂的青白。每一次呼吸,都帶著細碎微弱的喘息,氣若游絲,如同風中殘燭,彷彿只需一陣寒風掠過,便會徹底斷絕。

他便這樣一動不動地癱倒在灘泥之中,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反覆拉扯、沉浮。耳畔是江水永不停歇的嗚咽,肌膚之上是雪粒落在臉上、脖頸間的刺骨冰涼,西肢百骸之中,一邊是劇毒順著血脈蔓延開來的灼燒刺痛,一邊是冰水侵入臟腑、深入骨髓的僵硬冰寒,再加上滿身傷口撕裂帶來的極致痛楚,層層疊加,將他拖入無邊無盡的黑暗與絕望。

他想睜開眼,想看清這片陌生的灘頭,想掙扎求生。可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,任憑心底如何不甘,都難以抬起分毫。漫天雪粒越落越密,悠悠揚揚,落在他的髮絲間、肩頭、脊背之上,層層堆積,緩緩覆蓋住他的身軀,一點一點,將他與冰冷荒蕪的灘塗融為一體,彷彿要將這瀕死之人,徹底掩埋在這片無人問津的寒江夜色裡。

他是謝徵,大胤王朝的武安侯,更是鎮守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、手握重兵的謝家軍最高主帥。

少年成名,十二歲披甲領兵出征,轉戰西方;二十一歲戰功赫赫,受封武安侯,榮耀加身。十年來,他駐守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邊關,率領謝家軍浴血奮戰,打得彪悍的北狄部落不敢南下牧馬,不敢輕易叩關,是帝王倚重的朝堂柱石,是百姓心中守護山河的定海神針,更是萬千將士心中無可替代的信仰。往日里的武安侯,鮮衣怒馬,意氣風發,立於千軍萬馬之前,只需一聲令下,便可令山河震顫,令敵寇膽寒,文武百官見之,無不躬身行禮,心懷敬畏。

可如今,他卻落得這般悽慘境地——寒江浮流,力竭倒地,風雪覆身,瀕死垂危,形同枯木,無人知曉。

無人知曉,不過半個時辰之前,上游江心渡口,那場精心佈置、殺機重重的截殺,何等兇險,何等慘烈。

他此番奉帝王密令,悄然離京,孤身渡江,本欲前往邊境暗中查探藩王私通外敵、圖謀不軌的異動。行事隱秘,本以為萬無一失,卻不料行蹤早己洩露,剛踏上渡船,便被數十名訓練有素、悍不畏死的頂尖死士團團包圍。那些人招招首指要害,刀刀不留餘地,目的極為純粹——取他性命,斬草除根,永絕後患。

謝徵武藝卓絕,身法凌厲,縱使孤身一人,依舊浴血抗衡。身邊隨行的心腹護衛拼死護主,盡數戰死,血染船艙。他孤身奮戰,以一敵百,硬生生斬殺三十餘名死士,自身也身受重創,氣力透支到了極致。最後生死一瞬,一枚淬了無解奇毒的細針破空而來,悄無聲息,精準刺入他的後頸。緊隨其後,一柄寒刀劈落,狠狠劃開他的胸口,重創心肺。

劇毒侵體,利刃傷身,內力潰散,經脈寸斷。

他再也支撐不住,被人狠狠撞落船舷,一頭墜入冰冷刺骨的寒江之中。

江水冰封,寒意徹骨,劇毒順著血脈飛速蔓延,臟腑之間,時而如烈火焚燒,時而如寒冰凍結,折磨得他意識昏沉,幾近潰散。朦朧之中,他耳畔彷彿聽見渡口之上,死士們得意猖狂的冷笑;眼前閃過多年征戰的沙場烽煙,閃過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將士們信賴的眼眸,閃過那些被他視作親人、拼盡全力想要守護之人的面容。

他不能死。

他絕對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裡。

他心中藏著未查清的朝堂陰謀,藏著父輩蒙冤、亟待昭雪的血海舊案;他肩上擔著謝家滿門的榮辱生死,擔著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萬千謝家軍將士的身家性命,擔著邊境千萬百姓的安寧生計。若是他身死此處,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奸佞小人,必定顛倒黑白,將他汙衊為通敵叛國的逆臣,謝家一族頃刻間便會滿門傾覆。而他一手打造、半生心血鑄就的謝家軍,也會群龍無首,軍心潰散,不攻自破。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防線一旦崩塌,敵寇長驅首入,戰火燎原,生靈塗炭,後果不堪設想。

還有那個被他悉心照料、全然託付的親人——魏清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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