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途中傳聞(插敘)
入秋的風掠過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與霽州交界的官道,卷著枯草碎葉與細沙塵煙,漫過光禿禿的坡地,吹得道旁旌旗獵獵縮卷。一支二十餘人的輕騎隊伍不張旗鼓、不擺儀仗,甲械簡練行色匆匆,沿著驛路勻速向南。騎士們腰挎硬弓、肩披短甲,步履沉凝、佇列嚴整,一眼便能看出是久經戰陣、號令嚴明的精銳親衛,絕非尋常州縣兵丁可比。
隊伍中央護著一輛青布包裹的馬車,車廂形制樸素結實,並無珠玉裝飾,也無郡主專屬的繁複紋章,只在車輪包鐵、廂板加固之處,透著一股為戰地行路特製的穩妥。車簾終日半垂,只偶爾在風過時掀開一線,露出車內人淺青色的衣角一角。
車中端坐的,正是此次持聖旨南下、前往謝家軍大營坐鎮後方的靈樞郡主——魏清黎。
“靈樞郡主”這一封號,並非朝廷因功冊封,也非門第恩蔭循例所得,完完全全是她舅舅魏儼一手促成。
離京啟程之前,魏清黎還曾特意問過舅舅:“我本是軍中行醫之人,常年在營中奔走,要這郡主虛名何用?反倒惹人矚目,行事不便。”
彼時魏儼坐在太師椅上,望著這個自幼命苦的外甥女,眼底盛滿了藏不住的疼惜與護犢。他輕輕一嘆,語氣沉緩卻篤定:“你要去謝家軍,要替徵兒穩住後方,光憑一個行軍軍醫的身份,壓不住陣腳,鎮不住各方勢力。糧草官、州府吏、軍中偏將,哪一個不是看人下菜碟?這郡主之位,不是給你撐門面,是舅舅給你撐腰、給你底氣。有了它,你說話有人聽,做事有人服,不必再像從前那樣,凡事都自己一個人硬扛。”
魏清黎聽完,只默默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
她身世孤苦,親生父母在她幼時便雙雙亡故,若不是乾爹謝臨山與乾孃魏綰一力收留照料,她與謝徵這一對無依無靠的孩子,根本難以長大。乾爹乾孃待他們姐弟二人,比親生骨肉還要上心,教他們立身、教他們識禮、教他們生存,謝臨山更是把一身兵法與軍中規矩,盡數傳給了謝徵,為他後來執掌謝家軍鋪下了根基。
後來乾爹乾孃相繼離世,魏儼便成了她與謝徵在這世上唯一的長輩親人。這些年,舅舅對她處處呵護,事事周全,尤其從不主動提起她的親生父母,偶爾被旁人不慎觸碰到話題,也總是不動聲色地岔開。魏清黎後來問過一次,舅舅只溫聲說:“舊事太過傷人,提起來徒增傷心,對你心緒、對身體都沒有益處。過去的便讓它過去,你只要往後安穩,比什麼都強。”
她心性純良,也體諒舅舅一片呵護苦心,不願讓長輩為自己過多憂心,便也順著舅舅的意思,不再深想、不再追問,只牢牢記住乾爹乾孃的養育大恩,記住舅舅的照拂之情,一心在軍中做她的醫者,守好弟弟謝徵,守好謝家軍這一方根基。
於她而言,這世上重要的人與事早己清晰分明。
乾爹乾孃己逝,舅舅遠在京中,剩下唯一一個讓她牽腸掛肚、可以捨命相護的,便只有謝徵這一個弟弟。
此次奉旨前往謝家軍主營,明面上是朝廷感念魏氏忠良、敕封郡主、命其坐鎮後方、統籌傷兵救治與糧草醫藥轉運,實則是替謝徵守住後院軍心,穩住整個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防線的底氣。她心裡比誰都明白,謝家軍是謝徵七歲入營、十五上陣、二十封侯,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家底,是他鎮守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、威震敵寇的根本,更是乾爹乾孃一生心血所繫。
後方一亂,前方必潰。
她這一趟,肩上扛的不只是一道聖旨,更是弟弟的半壁江山。
為了不惹人注目、不耽誤行程,魏清黎輕車簡從,身邊沒有帶宮女、沒有帶文官,甚至連多餘的親兵都未多添,整支隊伍裡,只帶了一個人——血衣騎大統領,謝五。
血衣騎是謝徵親手打磨出來的親衛死士,個個以一當十、悍不畏死,只認武安侯一人號令,除了謝徵金令,旁人哪怕是高官宗室,也調遣不動半分。謝五此次肯隨她一路南下,並非聽命於她這“靈樞郡主”,而是奉了謝徵早前離京時留下的密令:在他不在主營期間,護衛魏清黎安危,助她穩住謝家軍後方,凡有異動,先斬後奏。
一路之上,謝五始終沉默寡言,鞍前馬後護衛周全,行路探路、紮營警戒、飲食查驗,事事做得滴水不漏。他從不多問一句閒話,從不多看一眼閒雜,臉上永遠是一副沉冷無波的神情,只把“護衛”二字,刻進行止每一處。
馬車在官道上行得平穩,魏清黎閉目靜坐,指尖輕輕搭在身旁那隻老舊卻整潔的藥箱上。箱蓋微敞,銀針、藥瓶、脈枕、止血散一應俱全,擺放得整整齊齊。她雖不掌兵、不掛帥,卻常年隨軍征戰,對軍中運轉、糧草調配、傷兵安置極為熟悉。一路南下,她腦中不曾停歇,一遍遍梳理謝家軍醫營佈防、藥材儲備、傷兵床位、州縣糧草接應節點,每一項都在心裡過得分明細緻。
“郡主,前方十里便是界碑驛,地勢開闊,可供飲水休整,是否稍作停留再行上路?”車外傳來謝五低沉穩厚的聲音,沒有半分多餘情緒,只盡屬下本分。
魏清黎緩緩睜開眼,眸色清亮沉靜,不見半分旅途疲憊:“不必休整,繼續前行,不必耽擱時辰,儘早入營。”
“是。”
謝五應聲落定,馬鞭輕揚,馬蹄聲再度密集起來,隊伍保持陣型,繼續向南疾馳。
剛轉過一道黃土坡,路面驟然變得擁擠,迎面倉皇奔來一隊衣衫不整、神色惶惶的輔兵與民夫。看服色樣式,是附近州府徵調、負責往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運送糧草的雜役兵丁,一個個面如土色、步履慌亂,彷彿身後有追兵索命一般,只顧埋頭奔逃,連官道中央的隊伍都顧不上避讓。
魏清黎的車隊下意識放緩速度,兩隊人馬交錯而過的瞬間,幾句壓得極低、卻偏偏在風聲裡格外清晰的碎語,毫無防備地扎進了她的耳中。
“……完了完了,崇州軍長信王意圖謀反這一回是真完了……”
“你小聲點!不要命了!是武安侯……武安侯謝徵,戰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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