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搶地盤
年關囤豬遭歹人，文書換銀貼家計
年關越近，林安鎮的空氣裡便越濃地飄著臘味、糖霜與煙火氣。街上挑擔趕集的人摩肩接踵，商號掛起紅燈籠，家家戶戶都在備年貨、掃屋子、醃臘肉，人聲鼎沸，一派熱鬧景象。而對靠豬肉營生的樊家來說，臘月裡最要緊的，便是囤下一批上好活豬——年關前後肉價最俏，這幾口豬，便是她們姐妹往後數月的嚼裹、新衣、家用，甚至來年開春的營生本錢，一家生計幾乎全系在這幾頭肥豬身上。
樊家小院後院的豬圈裡，新圈進來的六頭大豬膘肥體壯，皮毛油亮，哼哧著拱食石槽裡的糠麩。這是樊長玉連著跑了好幾趟鄉下，頂著寒風磨破嘴皮、壓下價錢才定下的好豬，幾乎花光了她大半年起早貪黑攢下的辛苦錢，又請人一路趕進鎮裡，途中生怕有半點閃失，足足費了三西日功夫。豬一入圈，她懸了許久的心才算稍稍落地，望著肥壯的豬隻，臉上終於露出幾分踏實的笑意。
樊長寧趴在豬圈矮牆上，小腦袋一探一探，扎著的小揪揪隨著動作一晃一晃，指著最壯的那頭黑豬，回頭脆生生朝屋裡喊：“姐姐，姐夫，你們快來看！這隻豬豬好大好胖，比長寧見過的所有豬都大！”
樊長玉剛擦完屠刀，刀面鋥亮，映出她硬朗的眉眼。她走出來，順手理了理妹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，輕聲叮囑：“別靠太近，小心被豬拱著摔了。這幾頭豬，可是咱們家過年的全部指望，有了它們，年關不愁，開春也能安穩度日。”
言正也跟在身後，手裡端著一瓢拌了糠皮和雜糧的豬食，慢慢倒進石槽。他動作從容細緻，全無半分書生嬌氣，餵豬、劈柴、添灶、挑水、打理雜活樣樣上手，早己褪去昔日身居高位的貴氣，滿身都是人間煙火的安穩平和。只是旁人不知，他白日打理家務，夜裡等長寧睡熟、樊長玉收拾妥當後，便會在燈下鋪紙研墨，提筆寫文。
他昔日身為武安侯，自幼飽讀詩書，學識氣度本就非同一般，寫起祭文、契約、族譜序、商鋪記言，皆是下筆成章，字跡清勁工整，文意妥帖周正，遠比鎮上尋常秀才先生寫得體面周全。起先只是里正託他代寫文書，後來漸漸傳開，不少外村富戶、鎮上商號掌櫃，也特意託人找上門來，請他動筆。一來二去，竟也攢下了不少潤筆銀子。
“豬膘正好，等再過幾日冬至過後宰殺，肉質最鮮，鎮上人家置辦年貨，定會搶著買。”言正聲音溫和，目光掃過豬圈，眉頭卻微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，“只是近日鎮口閒雜人多，方才我去巷口買墨回來，見幾個面生的漢子，在咱們院門附近來回轉悠，眼神不正，不像是安分之人。”
樊長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在林安鎮賣肉多年，性子硬、手藝好、稱足斤兩，從不欺瞞街坊，雖不得小人喜歡，卻也鎮得住普通潑皮無賴。可年關當前，豬肉一日貴過一日，囤豬便等同囤銀子，難免有人眼紅心生歹意。林安鎮西頭那一夥不務正業的混混，領頭的人稱禿三，平日裡偷雞摸狗、欺行霸市，年前便曾在肉攤前故意找茬，被她厲聲趕跑。如今見她家囤了幾口上好肥豬，怕是要鋌而走險，打這些豬的主意。
“我曉得你說的是誰，就是禿三那一夥潑皮。”樊長玉聲音冷了幾分，帶著幾分不屑與戒備，“他們自己不做正經營生，專盯著別人碗裡的食，往日頂多佔點小便宜，未必敢真動手強搶。”
言正輕輕搖頭，語氣沉穩地分析：“年關利大，小人往往不計後果，為了銀子敢做鋌而走險之事。他們若真要強搶，長玉你即便身手利落，孤身一人也難顧全周全。何況長寧還小，正是怕事的年紀，真鬧起來打吵不休，嚇著孩子便糟了。”
樊長玉心頭一緊，瞬間明白了其中利害。
她自己倒無所謂，從小力氣大、性子剛，尋常兩三個壯漢近不了她的身，真打起來也未必吃虧。可長寧才五歲，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親妹妹，若是歹人鬧事驚著妹妹，她便是守住了豬，也滿心愧疚。
“那依你之見，咱們該如何應對？”她難得放軟語氣，抬眼看向言正。
朝夕相處這些日子，她早己明白，眼前這個男人看似文弱書生模樣，心思卻極縝密，看人看事通透長遠，遠比她這個整日與豬肉打交道的粗人可靠。
言正垂眸略一思索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鋒芒，快得讓人抓不住。昔日在軍中運籌帷幄、排兵佈陣的習慣並未徹底消失，對付幾個地痞混混，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。
“不必先起正面衝突。”他聲音放低，一字一句清晰穩妥，“他們要的是豬，是眼前的利益。我們便給他們一個‘不敢搶、不能搶、搶不走’的局面。一要佔住理，讓整條巷的街坊都看在眼裡，站在咱們這邊；二要布好局，讓他們一動手便吃虧，落不下半點好處；三要藉此機會穩住巷腳，讓旁人知道，樊家不是好惹的，往後再無人敢輕易欺辱。”
樊長玉聽得心頭一亮，眼中閃過讚許：“你既有法子，便儘管安排，我全都配合你。”
“只是要長玉配合我演一場戲，穩住對方，也護住長寧。”言正輕聲說道，語氣自然，只喚她單名“長玉”，親近又妥帖。
他話音剛落，像是忽然想起一事，轉身進屋，不多時，手裡拿著一個疊得整齊的深藍色布囊，走回來鄭重遞到樊長玉面前。
“對了，這個你收著，好好保管。”
樊長玉一愣，伸手接過布囊，只覺入手沉甸甸的，開啟一看，裡面竟是一錠錠碼放整齊的碎銀，還有幾小塊整銀，銀光晃眼，看得她心頭一驚，連忙合上布囊：“這是哪兒來的這麼多銀子？你莫不是做了什麼不妥當的事？”
“是我這些日子寫文書所得，長玉儘管放心。”言正語氣平淡，彷彿說的只是尋常小事，“鎮上里正、商號掌櫃請我寫祭文、契約、序記，積攢下來的潤筆銀子，一共八十兩。盡數都在這兒，你收著貼補家用，給長寧買些點心、新衣裳，也防備著急用。”
樊長玉整個人都怔住了，半晌說不出話，握著布囊的指尖微微發顫。
八十兩銀子，對她這樣殺豬賣肉的小戶人家而言，己是一筆天大的鉅款。她起早貪黑、風裡來血裡去，一年到頭辛苦奔波，也未必能攢下這麼多銀子。眼前這個男人，不過是在燈下寫寫畫畫，憑筆墨便能掙來這麼多銀子，還一分不留，全數交給她保管。
自父母早年離世後，她便一個人撐著這個家，凡事靠自己，銀子自己掙、自己管、自己省，精打細算過日子，從未有人把這般大筆銀錢雙手遞到她面前，說一句“你收著”。更從未有人，把她的家，完完全全當成自己的家，毫無保留地託付信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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