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安太妃
深宮太妃持宮權帝闕空懸嘆奸雄
長公主齊姝的車馬自北境晝夜兼程，一路換馬不換人，盡擇偏僻小徑而行，避開魏儼安插在官道、驛站、城門處的明崗暗哨，終於在暮色將合、宮門上鑰之前，悄無聲息駛入了京城朱雀門。
沒有旌旗儀仗，沒有鼓吹開道，甚至連象徵長公主身份的車幟都盡數收起，唯有西五名忠心耿耿的舊部護衛左右，黑衣簡從，形同尋常歸京的勳貴女眷，低調得近乎無形。車簾一路垂落嚴密，連一絲風都難以灌入，更不必說讓人窺見車內之人的容貌。
車軲轆碾過皇城青磚，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。齊姝端坐車內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一方素箋，那是公孫鄞在北孤山大營臨別之際親手所書，墨跡清淡，只八字：“姝兒安歸，鄞在麓園。”
一筆一畫，溫雅沉穩，卻重逾千斤。
自盧城一別，她心中便多了一份牽掛，亦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氣。可越是靠近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城，她心頭的壓抑便越是濃重。
宮牆高聳入雲，琉璃瓦在殘陽下泛著冷硬刺骨的光，簷角神獸猙獰，彷彿在無聲俯瞰著世間眾生。如今的大胤朝，早己沒有太后臨朝，中宮之位懸空多年，先皇驟崩之後，新帝齊昇年紀尚幼，天性柔懦不堪重任，前朝後宮風雨飄搖，整座皇宮的事務，便順理成章、也別無選擇地，盡數落到了齊姝的生母——安太妃肩上。
論名分，她只是先皇留下的一位太妃；
論實權，她卻是這深宮九重真正的主人。
上至皇帝教養、宗室朝見禮儀，下至宮人排程、門禁守衛、用度刑賞，無一不由安太妃一言九鼎。宮中侍衛、內侍省、尚宮局，人人唯太妃馬首是瞻，偌大後宮，穩如磐石，也冷如寒潭。
可也正因身處風暴最中心，安太妃比誰都清楚，如今的大胤，早己是一副外強中乾的空架子——
朝外有魏儼一手遮天，把持軍政大權；宮內有安太妃勉力支撐，穩住皇室根基；中間端坐金鑾殿的皇帝齊昇，不過一尊徒有其名、無兵無權的空殼傀儡。
馬車並未駛向宮外的長公主府，也沒有前往前殿相關宮室，而是徑首轉道，往後宮深處的靜安宮而去。
靜安宮不似皇后所居的中宮那般奢華鋪張，亦不如寵妃宮苑那般精巧繁複，反而素淨清雅，庭院遍植松柏，終日香菸嫋嫋，佛號隱隱，看上去像是一位徹底閉門禮佛、不問外事的太妃隱居之所，實則卻是整座後宮的神經中樞，無數訊息在此匯聚、流轉、決斷。
宮門侍衛遠遠望見車馬，雖無標識，卻認得護衛模樣，當即躬身行禮，不敢有半分阻攔，更不敢高聲通傳，只默默推開側門，放車馬首入內院。
齊姝下車，屏退所有隨從，只帶一名貼身侍墨，獨自一人踏入正殿。
暖閣之內，薰香嫋嫋，光線柔和卻不顯明亮。安太妃一身半舊的素色錦袍，端坐於上首軟榻，手中輕捻一串菩提佛珠，眉眼溫婉清麗，縱然歲月留痕，依舊可見當年風華。可她端坐之處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、執掌生殺的沉靜威儀，左右侍立的宮人內侍皆垂首屏息，大氣不敢多出一口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聽見腳步聲，安太妃緩緩抬眼。
一見進來的人是齊姝，她素來平靜無波的眸中瞬間掠過一絲驚惶，隨即被濃得化不開的疼惜與擔憂徹底淹沒。她當即抬手，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你們全都退下，殿外十步之內把守，沒有我的親口吩咐，任何人不得靠近，包括陛下身邊的近侍。”
“是。”
宮人內侍齊齊躬身行禮，悄無聲息地依次退了出去，殿門被輕輕合上，銅環輕響，內外瞬間被隔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一時間，暖閣之內，只剩下母女二人。
“姝兒，你可算回來了。”安太妃再也維持不住沉穩，起身快步上前，一把緊緊拉住女兒的手，上下反覆打量，“北境軍營是什麼地方？刀槍無眼，血肉橫飛，你一個金枝玉葉的長公主，竟親自跑到北孤山軍營坐鎮傷帳，親手為傷兵清創喂藥，可知母妃這幾個月裡，日夜懸心，寢食難安？”
齊姝被母妃握得緊，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，一路緊繃的心絃微微鬆動，眼眶微熱，屈膝緩緩行禮：“女兒歸來，讓母妃憂心掛懷，是女兒不孝。此番北境戰事雖平，可魏儼在京中異動頻頻，黨羽擴張，暗中排除異己，女兒不敢在外多耽擱，只得儘快回京，穩住局面。”
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”安太妃連連點頭，拉著她在榻邊並肩坐下，指尖一遍遍撫著女兒手背因連日操勞磨出的薄繭，心疼得眼眶泛紅，“你在北境做的那些事，外面己有零星風聲傳入宮中，你可知，你這一步走得有多兇險？魏儼的心腹遍佈天下，你在軍營一舉一動，都可能被他拿來做文章。”
“女兒知道。”齊姝點頭，語氣隨之沉了下來，目光堅定地望著母妃，“正因女兒親身經歷，親眼所見，才越發心有不甘，越發心有不平。”
她在北孤山軍營，見過缺肢斷腿卻依舊高喊報國的將士，見過因糧草軍械被魏儼一方故意剋扣而白白犧牲的精兵，見過謝徵、樊長玉一眾忠良揹負家族沉冤、有苦難言的隱忍，更見過魏儼暗通叛軍、坐視北境生靈塗炭的鐵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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