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魏儼他構陷忠良，私通敵寇，剋扣軍餉，培植黨羽，排除異己，樁樁件件，都是禍國殃民的大罪！”齊姝聲音微顫，卻依舊不肯死心，“宗室尚有隱力，母妃您在宮中亦有權威，內外聯手，徐徐圖之，未必沒有一拼之力，未必沒有翻盤之機。”
安太妃看著女兒眼底未消的銳氣與執著，心中既欣慰，又心驚，既為女兒身上有皇族該有的風骨而驕傲，又為她即將踏入險地而恐懼萬分。她語氣驟然加重，帶著不容置喙的告誡與哀求：
“所以本宮必須清清楚楚告訴你——姝兒，別做傻事。”
“你以為，本宮從未想過制衡魏儼？從未想過重振皇權？從未想過為皇室、為天下，除掉這一奸佞？”
“本宮試過。”
安太妃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滄桑與痛楚，那是用鮮血與屍骨換來的教訓：
“先皇喪期未滿，人心未定，本宮便曾暗中聯絡幾位手握兵權的宗室親王，借京營護衛宮闈之名，試圖制衡魏儼，奪回一部分禁軍兵權。結果如何？事機敗露，不過一夜之間，參與謀劃的三位親王，全部被冠以謀逆叛國的罪名，賜死府中，王府上下盡數抄家滅門，血流成河，連襁褓中的孩童都未曾放過。”
“從那以後，宗室人人自危，風聲鶴唳，誰還敢再輕易出頭，誰還敢再與皇室暗通款曲？人人只求自保，只求不被魏儼盯上，早己沒了當年同心護國的氣概。”
“本宮執掌後宮，如履薄冰，一步錯，便是滿盤皆輸，便是皇室傾覆。本宮能護住宮中安穩，能護住陛下與你的性命，己是極限。前朝軍政大權盡在魏儼手中，他掌中書，領門下，吏部官員任免、戶部錢糧調撥、刑部刑獄審判，全由他一人說了算。”
“京畿十二衛，半數以上是他的心腹將領；宮門宿衛，三分之一聽他排程；甚至邊關糧草、軍械、餉銀，都要經他手批覆。誰敢不服，他便斷誰糧草，絕誰軍械，不戰自潰。誰家有陰私，誰家有舊罪，誰家有把柄，他全都一清二楚，順他者高官厚祿，逆他者頃刻族滅。”
“你看到的只是魏儼一個人，可你看不到的，是他身後盤根錯節、牢不可破的勢力網。天下州縣官員，大半是他的門生故吏；朝中九卿重臣，多是他的黨羽親信；就連宮中內侍、宮門侍衛，都不知有多少是他安插的眼線。你在宮中說一句話，走一步路，不出一個時辰，便會原原本本傳入他耳中。”
“他不是一棵孤立的大樹，他是一張籠罩整個大胤朝野、深宮、邊關、州縣的巨網。你看似要扳倒魏儼一人，實則動的是滿朝文武半數人的利益，是無數家族的生死富貴。牽一髮而動全身，動一人而亂天下。”
“這麼多年，不是扳不倒他，是根本無從下手。你一動手，還沒傷到他分毫，便會被這張網徹底吞噬，屍骨無存，連一絲水花都不會留下。”
齊姝渾身一震，臉色微微發白，心頭翻江倒海，卻依舊不肯低頭。
她想起北孤山軍營中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，想起謝徵、樊長玉、魏清黎、李懷安等人在北境的堅守，想起公孫鄞在麓園書院為她許下的一生一諾，想起天下流離失所、期盼清平的百姓。
她若退了，便真的沒人再往前了。
“難道就任由他這般把持朝政，蠶食江山，構陷忠良，塗炭生靈，首到把大胤徹底掏空、徹底毀掉嗎？”齊姝聲音微啞，目光卻依舊堅定，“女兒身為大胤長公主，父皇的骨血，皇室的血脈，不能坐視江山傾覆，不能坐視奸佞當道。”
安太妃長長一聲嘆息，語氣徹底軟了下來，滿是哀求與疼惜，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，滴在素色衣襟上：
“江山有天命，朝局有天數。姝兒，母妃不求你光耀門楣，不求你力挽狂瀾，不求你重振皇權，只求你平平安安，安穩度日。”
“你是本宮唯一的女兒，是本宮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念想，唯一的支撐。魏儼根基太深，勢力太廣，耳目太多，心狠手辣，不留餘地，不是你一個長公主，聯合幾個人，便能輕易扳倒的存在。”
“你若貿然出頭，聯絡宗室，串聯舊臣，第一步便會被他眼線察覺，第二步便會被扣上謀逆作亂的罪名，第三步便是身首異處，滿門牽連。到那時，本宮在這深宮之中，連為你誦經超度，都怕招來殺身之禍。”
“聽母妃一句勸，收斂鋒芒，蟄伏自保。在京中安安穩穩，安安靜靜，莫要出頭，莫要結黨，莫要讓魏儼盯上你。找一處安穩之地，擇一良人，相守一生，遠離這朝堂紛爭，遠離這權奸禍亂，便夠了。”
“算母妃求你，姝兒，別做傻事，別去硬碰魏儼，別去攪這趟渾水，好不好？”
齊姝望著母妃淚流滿面、苦苦哀求的模樣，心中酸澀翻湧，眼眶通紅，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。
她明白，母妃所說的每一個字，都是在深宮之中用血淚換來的生存之道；
她明白，以眼下局勢，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，自取滅亡；
她明白，母妃執掌後宮，左右周旋，早己如履薄冰，再也經不起任何一場傾覆。
可她更明白，她不能退，也無路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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