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除了絕望，趙弘心底深處，還有另一股情緒在翻騰。
是不甘。
原身不甘，所以至死不肯畫押，哪怕代價是毀滅。而他，來自千年之後，系統學習過法律，深信程序正義、證據裁判的現代靈魂，更不甘心就這樣屈服於這種赤裸裸的權大於法、黑白顛倒的規則！
“不能死……”趙弘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刺痛帶來了一絲清明，“至少，不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，這麼憋屈！”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開始分析現狀。首先，要活下去。活下去，才有一切可能。流放路上必然兇險萬分，崔文遠的黑手不知會以何種形式出現。他需要了解更多的資訊，需要想辦法獲得哪怕一絲一毫的主動權。
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，隔壁牢房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，接著，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，壓得極低，順著牆壁隱約傳來：
“後生……可是姓趙？”
趙弘心中一動，警惕地沒有立刻回應。
那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和了然：“莫怕……老夫也是這牢裡的常客了。看你面生，又是讀書人模樣，可是……得罪了崔郡丞？”
趙弘猶豫了一下，同樣壓低聲音：“老丈如何得知？”
“呵呵……”老吏的笑聲乾澀，“這江都郡大牢，關進來的，十有八九都跟那位崔大人有點關係。不是不肯同流合汙的，就是分贓不均的，再不然，就是礙了他事的。你年紀輕輕，又是書吏打扮，多半是第一種。”
趙弘沉默了片刻，算是預設。
“唉……”老吏長嘆一聲，“後生啊，你太耿首了。這世道，黑的能說成白的，白的也能染成黑的。律法？那是給平頭百姓看的。在這官場上，講究的是人情，是利益，是站隊。你壞了規矩，擋了路，人家自然要清理掉你。”
“所以，流放隴西，就是我的結局？”趙弘問，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“結局？”老吏的聲音更低了，幾乎微不可聞，“後生，你太天真了。崔文遠此人，睚眥必報，心胸狹隘。你當眾駁他面子，他豈會容你活著離開江都地界？流放？那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。老夫在牢裡待得久，聽得也多……明日押解你們的差役頭目，姓張，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。崔文遠，早己打點好了……”
後面的話，老吏沒有再說下去，但其中的意味，不言而喻。
趙弘的心徹底涼了。果然，崔文遠不僅要他丟官去職，身敗名裂，還要他死！而且是要他死在流放路上，做成“意外”，徹底絕了後患，也震懾其他可能“不識時務”的人。
好狠毒的手段！好周密的算計！
一股冰冷的怒火，混合著深沉的無力感，席捲了趙弘。他彷彿看到一條佈滿荊棘的死路，在眼前緩緩展開。而路的盡頭，是黑暗的深淵。
難道，剛剛穿越，就要這樣憋屈地死去？像原身一樣，成為這腐朽官場又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？
不！
絕不！
趙弘猛地抬起頭，望向那扇高高的鐵窗。窗外，濃雲密佈，遮蔽了星月，只有遠處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。一場暴風雨，似乎正在醞釀。
他的眼神，在黑暗中一點點變得銳利。前世熟讀史書，深知亂世將至。隋朝的統治己經搖搖欲墜，天下烽煙西起只是時間問題。這是一個秩序崩壞的時代，但同樣，也是一個充滿變數、可能重塑規則的時代！
崔文遠？郡丞？不過是一地之蠹蟲。
他要活下去。不僅要活下去，還要爬上去！爬到足夠高的位置，掌握足夠大的力量！他要讓這些視律法如無物、視百姓如草芥的貪官汙吏，付出代價！他要在這片渾濁的泥潭裡，撕開一道口子，哪怕只是一道微光！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，便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燒起來，越來越旺，驅散了部分寒冷和恐懼。
然而，現實依舊冰冷。他孤身一人，身陷囹圄，明日就要踏上必死之路。憑著一腔憤怒和空想，如何對抗早己佈下的殺局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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