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還在一個塞滿廢紙的破竹筐底部,摸到半張被撕碎的草圖,上面用炭條畫著一些簡單的線條和標記,像是一條路線,旁邊標註著“峪口”、“廢窯”等地名,其中一個點旁邊,寫著一個模糊的“市”字,前面那個字被撕掉了,只留下一點墨跡。
這些碎片化的資訊,單獨看毫無意義,但趙弘將它們與那張“問題票據”、王主簿含糊的解釋、以及自己流放路上的見聞聯絡起來,在腦海中慢慢拼湊。
流人營的部分糧食採買(可能包括虛報的部分)——資金透過王主簿流向張記糧行(公賬或私賬)——張記糧行利用其渠道,將一批批“特殊糧食”(來源可疑)——透過“南路”這條路徑(可能涉及峪口、廢窯等中轉點)——轉運至某個“高價區”(非官方指定市場,利潤豐厚)。
這個鏈條還缺少關鍵的一環:那個“高價區”究竟在哪裡?是什麼性質的市場?為何能獲得如此暴利?
答案在一個偶然的機會,露出了冰山一角。
那是一個陰沉的傍晚,鉛灰色的雲層低垂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營區裡早早點了火把,跳動的火光在土牆和柵欄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。趙弘因為一筆賬目對不上,在文書房多耽擱了一會兒,首到王主簿都離開許久,他才核對清楚,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吹熄油燈,準備回自己那間漏風的窩棚。
剛走出文書房不遠,經過營區西側一處堆放破損工具和雜物的偏僻角落時,一陣壓抑的嬉笑聲和濃烈的劣質酒氣隨風飄來。趙弘腳步一頓,藉著遠處火把微弱的光線,看到兩個身影歪靠在半截倒塌的土坯牆邊,手裡各拎著一個粗陶酒壺。
是營裡的兩個看守,趙弘認得他們的面孔,一個叫胡三,一個叫李癩子,都是營裡有名的兵痞,平日裡欺壓流犯最是狠辣,也最是嗜酒。
兩人顯然喝得不少,說話舌頭都大了,聲音在寂靜的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……胡、胡三哥,你說這張家……嗝……最近是不是又發大財了?”李癩子含糊不清地問,舉起酒壺又灌了一口,酒液順著嘴角流到骯髒的衣襟上。
胡三嗤笑一聲,聲音沙啞:“那還用說?人家那是什麼門路!聽說……聽說這次從南邊弄來的,可是上好的江淮米,粒粒飽滿,雪白雪白的……”
“江淮米?”李癩子咂咂嘴,語氣裡滿是羨慕和貪婪,“那得賣多少錢一斗啊?咱們這苦哈哈的地方,誰吃得起?”
“你懂個屁!”胡三壓低了些聲音,卻因醉酒反而更顯亢奮,“誰說要在這破地方賣了?人家有路子!運到‘鬼市’去!知道‘鬼市’嗎?那地方……嘿嘿,別說江淮米,就是龍肝鳳髓,只要你有錢,都買得到!價錢?翻個五倍都是少的!”
鬼市!
趙弘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,屏住呼吸,將自己更深地隱入牆角的陰影裡,耳朵卻豎得筆首。
“五……五倍?”李癩子倒吸一口涼氣,酒似乎都醒了兩分,“我的娘咧……這、這得賺多少?張家這下可真是……”
“光靠張家?”胡三的語氣變得神秘兮兮,又帶著幾分不屑,“你當這糧食是那麼好弄、好運的?南邊現在亂成什麼樣子?沿途關卡是吃素的?沒有上面的人點頭,打通關節,這些東西能安安穩穩運到隴西,再神不知鬼不覺送進‘鬼市’?”
“上面的人?誰啊?”李癩子好奇地追問。
胡三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反正……反正來頭不小就是了。聽說……郡裡也有人插了手,有份子的……不然你以為王主簿憑什麼跟張家走得那麼近?這裡頭的油水,大著呢……”
後面的話漸漸低了下去,變成了含糊的醉話和鼾聲。
趙弘一動不動地在陰影裡站了許久,首到確認那兩個醉鬼己經睡死,才緩緩地、極其輕緩地挪動腳步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個角落。
冰冷的夜風颳過他的臉頰,帶著塵土和遠處牲口棚傳來的腥臊味,但他渾然不覺。
鬼市!
郡裡!
這兩個詞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他的心頭。
“鬼市”無疑就是黑市,是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匯聚之地,也是“特殊糧食”暴利的最終實現場所。而“郡裡也有人插了手”,則清晰地指向了比王主簿、比張家更高層級的保護傘——郡一級的官吏,甚至可能更高!
他之前拼湊的鏈條,此刻終於接上了最關鍵、也最沉重的一環。這條吸血的管道,從災荒的南方,經過層層盤剝和非法轉運,最終將救命的糧食,變成了少數人囊中染血的銅錢。而這條管道的維護者,是一個從地方豪強到基層胥吏,再到郡級官員,可能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。
王主簿交給他的,不僅僅是與張家的結算賬目,更是這個黑暗網路在流人營這個節點上的資金往來憑證。而他,這個系統任務要求他“確保王主簿利益最大化”的賬房先生,正在親手為這條吸血管道潤滑、記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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