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喧譁，沒有爭搶。流犯們一個個上前，伸出自己的碗——大多是破陶碗、破木碗，甚至半邊葫蘆。看守舀起一勺灰褐色的、冒著微弱熱氣的糊狀物，倒進碗裡。分量很少，只蓋住碗底薄薄一層。
輪到趙弘。他沒有碗。
看守看了他一眼，不耐煩地從旁邊拿起一個邊緣豁了口、沾滿汙垢的破陶碗，隨便舀了半勺糊糊倒進去，幾乎沒滿過碗底。“新來的？明天自己找東西當碗！滾！”
趙弘接過碗。糊糊很稀，能照見人影，散發著一種穀物發酵過度和野菜煮爛混合的、難以形容的酸餿氣味。他端著碗，走回丙字七號棚屋。
其他人己經回來了，各自蹲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低著頭，用髒汙的手指或者掰斷的小木棍，一點點颳著碗裡的糊糊，送進嘴裡，咀嚼，吞嚥。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珍惜到近乎虔誠的緩慢。
趙弘也蹲下來，學著他們的樣子，用手指蘸了一點糊糊，放進嘴裡。
又酸又澀，帶著一股土腥味和黴味，幾乎難以下嚥。但他強迫自己一點點嚥下去。胃裡傳來久違的、被食物填充的微弱暖意，儘管這“食物”本身令人作嘔。
他吃得很慢，一邊吃，一邊觀察。
棚屋外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呵罵聲。
“搜！給老子搜仔細了！敢私藏口糧，反了天了！”
是那個疤痕臉看守的聲音，帶著暴怒。
趙弘和其他人同時停下動作，看向門口。
只見兩個看守押著一個瘦小的流犯，推搡著來到棚屋前的空地上。那流犯看起來年紀不大，二十出頭，臉色慘白，渾身發抖，褲腿上沾滿泥漿，像是剛從勞役的地方被抓回來。
疤痕臉看守走上前，一把揪住他的頭髮，迫使他把頭抬起來。“說！藏哪兒了？！”
“沒……沒有……官爺，我沒有……”年輕流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沒有？”疤痕臉看守獰笑一聲，鬆開他的頭髮，對旁邊兩個看守一揮手，“扒了他的衣服！”
兩個看守上前，粗暴地撕開年輕流犯那件本就破爛的單衣。衣服被扯開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肋骨。然後，他們開始撕扯他的褲子。
年輕流犯拼命掙扎，哭喊：“官爺！饒命！饒命啊！我就藏了半塊……半塊麩餅！是昨天省下來的！我餓啊！官爺！”
褲子被扒下，露出大腿。在他左邊大腿內側，用破布條綁著一個小小的、乾硬的、黑褐色的塊狀物，只有半個巴掌大。
疤痕臉看守一把扯下那塊“麩餅”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，然後狠狠摔在地上，用腳碾得粉碎。“狗東西！營裡的規矩忘了？所有口糧，必須當場吃完！敢私藏？”
他解下腰間的鞭子。
“官爺！我再也不敢了！不敢了！”年輕流犯癱倒在地，涕淚橫流，不住磕頭。
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，狠狠抽在年輕流犯赤裸的脊背上。
“啪！”
皮開肉綻的聲音，在寂靜的夜空下格外清晰。一道血痕瞬間浮現。
“啊——！”淒厲的慘叫。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鞭子如同雨點般落下，一鞭比一鞭狠。年輕流犯起初還能慘叫翻滾，幾鞭之後，聲音就弱了下去，只剩下喉嚨裡發出的、嗬嗬的抽氣聲。他的背上、腿上，很快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，皮肉翻卷，鮮血淋漓，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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