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鬼地方……”缺牙老頭嘆了口氣，忽然壓低聲音，“不過，我聽說，咱們營裡賬上好像有點問題。”
“賬？”獨眼老漢嗤笑，“那玩意兒跟咱們有啥關係？反正發到咱們手裡的，從來就只有這點豬食。”
“不是咱們的賬。”缺牙老頭左右看了看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是王主簿那邊。我前幾天去交修補工具的名冊，聽見他跟劉倉管在屋裡吵，雖然聲音小，但我耳朵靈，聽見幾句……好像是什麼‘數目對不上’、‘上面查下來不好交代’……”
“王主簿？”獨眼老漢撇撇嘴，“他那個人，精得跟猴兒似的，賬目能出問題？怕是又想從哪兒摳點油水吧。”
“不像。”缺牙老頭搖頭，“他那天臉色可不好看，出來的時候，眉頭都能夾死蒼蠅。這幾天也是，下午總一個人待在文書房裡，一待就是好久。我估摸著，是真遇上麻煩了。”
趙弘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賬目問題。煩躁。獨自待在文書房。
所有線索，都對上了。
他慢慢喝完最後一口糊糊，起身，將破碗在滲水坑裡涮了涮，走回丙字七號棚屋。
夜裡，他躺在冰冷的稻草上，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鼾聲和磨牙聲，在腦海中反覆推演。
王主簿負責賬目，現在賬目出了問題，他需要解決。自己懂現代會計知識，尤其是這個時代尚未出現的“西柱結演算法”（舊管+新收=開除+實在，相當於期初餘額+本期收入=本期支出+期末餘額），對於理清混亂賬目、甚至……做平問題賬目，有著降維打擊般的優勢。
但如何讓王主簿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？首接找上門？太突兀，風險太大。必須創造一個看似偶然的機會。
趙弘想起了王主簿每天下午獨自在文書房待半個時辰的習慣，以及他往返文書房和營地之間會經過的那段路。
一個計劃，在他心中逐漸成形。
接下來兩天，趙弘繼續在石場進行著地獄般的勞役。他強迫自己完成每天三十筐的任務——儘管每一次搬運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他的肩膀結了厚厚的血痂，又磨破，再結痂。雙手的傷口反覆潰爛，稍一用力就鑽心地疼。但他挺過來了。
他利用一切機會觀察王主簿。確認了他每天下午未時左右（大約下午一點到三點）會去文書房，申時初（下午三點左右）離開，返回營地。路線固定。心情似乎一首不佳，眉頭很少舒展。
第三天下午，申時初。
趙弘剛剛搬完一筐石料，正坐在堆料場邊緣短暫休息。他計算著時間，目光投向那條從文書房通往營地的小路。
果然，片刻之後，王主簿的身影出現了。他揹著手，低著頭，腳步比平時稍快，臉上帶著明顯的煩躁，嘴裡似乎還在低聲唸叨著什麼。
趙弘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石粉，裝作也要返回營地的樣子，朝著那條小路走去。
他刻意調整了步伐，讓自己在王主簿走到某個拐彎處、前後暫時沒有其他人的時候，恰好走到他身後不遠處。
就是現在。
趙弘低下頭，用恰好能讓前方之人隱約聽到、卻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，含糊地、快速地說了一句：
“這出入庫的記法，雜亂無章……若是用‘西柱結演算法’核驗，舊管新收，開除實在，一筆筆釐清，怕是能清爽不少，哪還有對不上的煩惱……”
聲音不大，但在相對安靜的小路上，足夠清晰。
前方，王主簿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，背對著趙弘，僵住了。
大約過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，他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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