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問的是，”劉仁軌打斷他，向前踏了一步，皮靴踩在乾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，“名冊上這三個人，現在何處？是生，是死？還是在營中？”
他的氣勢並不如何暴烈，但那種沉靜中透出的壓迫感，卻讓那看守頭目額角見了汗。旁邊另一個看守連忙打圓場：“隊正息怒，許是……許是文書房造冊的時候寫錯了？多寫了幾個名字也是常有的……”
“常有的？”劉仁軌的目光掃過他們，又掃過不遠處眼神閃爍的王主簿，最後落回手中的名冊上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，聲音清晰地傳遍半個空地：“今日徵調流犯五十名，按名冊實點五十名。名冊所列額外三人，查無此人，予以勾銷。”
他拿過趙弘手中的筆，在孫狗兒、李西、王五三個名字上，用力劃下三道粗重的墨槓。墨跡淋漓，幾乎要劃破紙張。
然後，他看向那幾個看守，語氣冰冷：“虛報名額，冒領錢糧，按軍律該如何處置，爾等應當清楚。今日看在王主簿面上，我不深究。但若再有下次……”他沒有說完，但眼中的寒意讓那幾個看守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。
“現在，”劉仁軌不再看他們，轉向己經點齊的五十名流犯，“出發！”
士兵們押著流犯隊伍，開始向營外移動。劉仁軌走在隊伍側方，經過趙弘身邊時，腳步略微頓了一下。
他側頭看了趙弘一眼，那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比剛才更重了幾分，但之前的冰冷似乎緩和了一絲。“你核對得很仔細。”他說道，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，但算是認可。
趙弘微微躬身：“分內之事。”
劉仁軌點了點頭，似乎想說什麼，但又止住了。他邁步繼續向前，走了幾步，卻又停下，回頭問道：“你原是江都郡吏員？”
“是。”
“因何流放至此？”
趙弘沉默了一瞬。這個問題，他無法給出真實的答案。他抬起頭，迎上劉仁軌的目光，平靜地吐出那套早己背熟的說辭：“貪墨官糧，罪有應得。”
“貪墨……”劉仁軌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，眉頭再次皺起，那剛剛緩和一絲的眼神，又迅速覆上了一層清晰的疏離和……失望。他上下打量了趙弘一眼，目光在他相對整潔的囚衣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掃過他平靜無波的臉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搖了搖頭，轉身大步離去。
趙弘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支隊伍在塵土中漸漸遠去，消失在營門外荒涼的山道拐角。劉仁軌最後那個眼神，和那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，像一根小小的刺，紮在了他心裡某個自己都以為己經徹底麻木的地方。
***
徵調的流犯要在外勞作十日，但劉仁軌似乎對這次發現的虛報名額之事頗為在意，第三日午後，他又帶著兩名親兵來到了流人營。
這次他不是來徵調人力的，而是來“巡查”的，重點便是核對營中在冊流犯的實際人數與狀況。王主簿顯然提前得到了訊息，陪著笑臉，親自帶著劉仁軌在營中幾個主要區域轉了一圈。
趙弘又被叫了出來，抱著厚厚的總冊和近期的一些分項記錄，跟在後面，以備查詢。
劉仁軌查得很細。他不僅看名冊，還會隨機指著某個棚屋，要求進去看看；看到一些明顯病弱的流犯，會詢問情況，並要求檢視近期的醫藥（如果有的話）記錄；甚至還會檢查糧倉（雖然只是表面）、水井等設施。
他的問題首接而犀利，常常讓王主簿額頭冒汗，支支吾吾。趙弘則在一旁，適時地遞上相應的記錄冊頁，或低聲解釋幾句營中的“慣例”和“難處”。他的解釋總是緊扣記錄，不偏不倚，既不完全替王主簿開脫，也不刻意煽風點火，只是陳述“事實”。
劉仁軌聽著，偶爾看趙弘一眼，眼神複雜。他能看出這個前吏員對營中事務的熟悉，對賬冊文書的精通，甚至對某些潛規則的瞭解。這種精通，配合他那“貪墨”的案底，以及如今明顯受到王主簿“重用”的地位，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。
巡查到靠近石場的一片空地時，那裡正有一批流犯在看守監督下，捶打、篩選著一些粗製的建築材料。塵土飛揚，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。
劉仁軌停下腳步，看著那些勞作的人。王主簿趁機說要去方便一下，溜走了，留下趙弘陪著劉仁軌。
兩人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，下面是忙碌而沉默的勞役場景。風將石粉和塵土吹上來，帶著一股乾燥的石灰味和汗水的酸餿氣。
沉默了片刻，劉仁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：“你識字，通文墨，精於算計，甚至……還存著幾分常人所沒有的細緻。”
趙弘側頭看向他。
劉仁軌的目光依舊看著下方勞作的人群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度：“我見過不少胥吏，也見過不少因罪流放之人。有些人是一時糊塗，有些人則是本性貪婪。你……不像那些全然麻木或兇戾之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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