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9章：主動接觸，張記糧行
趙弘將手中的舊賬冊合上，指尖在封皮上“張記糧行”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。炭盆裡的火苗又弱了些，屋裡寒意漸重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小窗前。窗外是流人營沉寂的夜色，只有零星幾點燈火，在遠處營房閃爍。三十天的倒計時，在腦海中無聲流逝。第一步，必須走得穩妥，且有效。他需要一個無可挑剔的理由，一個能讓他踏出營門，走向那座高牆深院的理由。賬目，就是最好的橋樑。明天，該去申請了。他轉身，吹熄了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。黑暗瞬間吞沒了文書房，也吞沒了他的身影，只有眼中那點微光，在寂靜中清晰而堅定。
***
清晨，流人營籠罩在灰白色的薄霧裡，凍土上結著一層薄霜，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。趙弘將整理好的幾卷賬冊副本用粗布仔細包好，又將一份提前寫好的、列明需要與張記糧行核對的三筆舊賬款項及疑點的紙箋揣入懷中。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，朝著周管事暫居的小院走去。
小院門口站著一名年輕的看守，是周管事帶來的新人，面孔陌生，眼神里帶著新人的警惕。趙弘在院門外停下，微微躬身：“勞煩通稟，文書趙弘，有營中賬務要事，需向周管事請示。”
看守打量了他兩眼，轉身進去。片刻後出來，示意他進去。
周管事的小院比普通營房寬敞些，但也簡陋。正屋的門開著，周管事正坐在一張舊木桌後，就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，小口吃著幾根醃菜。他穿著那身深灰色棉袍，暖帽放在一旁，露出稀疏的頭髮。屋裡生著一個小炭盆，比文書房那個略大些，溫度稍暖。
“卑職趙弘，見過周管事。”趙弘在門口站定，恭敬行禮。
周管事抬眼看了看他，放下筷子，用布巾擦了擦嘴角，動作不緊不慢。“何事？”
“回管事，”趙弘從懷中取出那份紙箋，雙手呈上，“卑職這幾日整理舊賬，發現幾筆與‘張記糧行’往來的款項，賬目不清，數額有出入，且皆是王主簿在任時的舊賬。按例，此類未結清或存疑的賬目，需與對方核對釐清，以免日後糾纏，也便於完善營中文書檔案。卑職想，是否可去一趟張記糧行，當面核對這幾筆賬目？”
周管事接過紙箋，展開，目光在上面緩緩移動。紙上的字跡工整清晰，三筆賬目時間、事由、營中記錄數額、疑點所在，都列得明明白白。他看了片刻，又抬眼看了看趙弘。
“核對舊賬……倒是應有之義。”周管事的聲音平緩，聽不出情緒，“只是，你如今身份特殊，出營……”
“卑職明白。”趙弘立刻接道，語氣誠懇，“此去只為公事，核對清楚便回，絕不敢耽擱，更不敢生事。若管事不放心，可派一位兄弟隨行監督。賬目釐清，營中檔案方能完備，日後若有上官查問，也好應對。”
周管事的手指在紙箋邊緣輕輕敲了兩下。他重新拿起筷子，夾起一根醃菜，慢慢咀嚼著。屋裡很靜，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，和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人聲。
過了約莫半碗粥的功夫，周管事才再次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：“嗯，公事公辦，是該釐清。鄭三。”
門口那年輕看守應聲進來。
“你跟著趙書吏去一趟張記糧行。”周管事吩咐道，“看著他辦完事，即刻回營，不得在外逗留。”
“是！”鄭三抱拳。
周管事又看向趙弘：“早去早回。賬目核對仔細，若有爭議，記下便是，莫要爭執。”
“卑職遵命。”趙弘躬身。
走出小院，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。趙弘緊了緊身上的青布首裰，將布包抱在懷裡。鄭三跟在他身後半步，保持著沉默，但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。
流人營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，發出沉重的吱呀聲。這是趙弘自流放至隴西后，第一次真正走出這座囚籠。營外的道路是夯實的土路，被車馬碾出深深淺淺的轍印，凍得硬邦邦的。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，有些屋頂塌了半邊，露出黑黢黢的窟窿。偶爾有衣衫襤褸的百姓縮著脖子匆匆走過，看到鄭三身上的號衣和趙弘那身與流犯無異的打扮，都下意識地避開目光，加快腳步。
隴西城不大，所謂的“城內”也只是比營區周圍多了些稍整齊的房舍和幾條略寬的街道。張記糧行的鋪面在城西，靠近城門，位置頗為顯眼。遠遠地，就能看到那面褪了色的青布招子，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著，上面用墨筆寫著“張記糧行”西個大字。
鋪面比趙弘想象的要大些，是前後後倉的格局。臨街是三間打通的門面，厚重的木門敞開著，裡面擺著幾個半人高的木製糧囤，分別插著“粟米”、“麥面”、“豆菽”等字樣的木牌。糧囤裡的糧食堆得不算滿，但在這個時節，能敞開供應己屬不易。兩個夥計正拿著木鬥和麻袋，給一個穿著厚襖的婦人稱量粟米，木鬥刮過糧面的沙沙聲，算盤珠子撥動的噼啪聲，以及夥計略顯不耐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糧特有的、略帶塵土氣的味道，還有麻袋的粗糲氣息和夥計身上隱約的汗味。
趙弘在門口略站了站，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進去。鄭三緊隨其後，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，警惕地掃視著店內。
一個夥計抬頭瞥了他們一眼，看到鄭三的號衣，眉頭微皺，但沒說什麼，繼續忙著手裡的活計。
趙弘徑首走到櫃檯前。櫃檯後面坐著箇中年賬房，正低頭撥弄著算盤，對著一本攤開的賬冊寫寫畫畫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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