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弘安靜地等在櫃檯前。鄭三站在他側後方,目光不時掃過店內的夥計和偶爾進出的客人,保持著警戒。店裡的氣味複雜,陳糧味、麻袋味、還有角落裡不知堆放了什麼的淡淡黴味交織在一起。算盤聲、量鬥聲、低語聲構成背景音。
約莫一盞茶的時間,老吳抱著一本厚厚的、封面磨損嚴重的舊賬冊走了出來。他將賬冊放在櫃檯一角,翻開,枯瘦的手指沿著泛黃紙頁上的墨字一行行移動。
“大業十年秋,粟米二十石……”老吳一邊看,一邊低聲念著,又從賬冊中抽出一張夾著的、同樣泛黃的貨單副本,對照著。
趙弘上前一步,將自己帶來的、抄錄了營中記錄的那部分賬冊副本也攤開。“營中記錄,當時收到的是十八石。貨單註明二十石,但入庫簽收記錄為十八石,備註‘途中損耗’。”
老吳看了看貨單,又看了看營中副本的記錄,眉頭皺起。“貨單是二十石,我們這裡出貨記錄也是二十石。這‘途中損耗’兩石……當時押運的是你們營裡的人,損耗自然算在你們頭上。”
“吳賬房說得是。”趙弘點頭,並不爭辯,“只是這損耗數額,未在前期契約中註明比例,亦無第三方見證記錄。按常例,大宗糧運,途耗通常有約定成例,或事後雙方確認。此筆賬目,營中只記實收十八石,未付損耗之款,貴行賬上卻記應收全款二十石,故有此差額。在下此行,並非要追討什麼,只是將雙方記錄差異註明,留檔備查。”
老吳抬起眼皮,看了趙弘一眼,沒說話,手指繼續往下移動。
“十年冬,麥面十五石,豆菽五石……營中記錄,麥面實收十西石三鬥,豆菽西石八斗。差異緣由類似。”
“十一年春,粟米三十石……此筆,”趙弘的聲音平穩,指著自己副本上的一處,“營中記錄分兩次入庫,間隔五日。第一次十五石,第二次十西石。貴行貨單為一次三十石。且營中第二次入庫記錄旁,有當時倉管小注:‘糧色陳,多砂礫,篩後得此數。’”
老吳看著自己賬冊上簡略的“三十石,一次付訖”記錄,又看了看那張貨單,沉默了片刻。這些細節,張記糧行的賬冊上自然是沒有的,貨單也不會寫。通常,這種扯皮事情,對方來個人,要麼胡攪蠻纏想少付錢,要麼唯唯諾諾認了賬。像眼前這人,不急不躁,將差異條分縷析,只說要“註明留檔”的,倒是少見。
“陳年舊事,貨己交付,人亦不存,再糾纏這些細枝末節,有何意義?”老吳的聲音依舊沙啞,但先前的淡漠裡,多了一絲探究。
“並非糾纏。”趙弘微微搖頭,目光落在老吳手邊那本厚重的舊賬冊上,“只是文書之道,貴在清晰可溯。貴行賬冊記錄簡略,只記總數與‘付訖’,而營中記錄雖稍細,卻也混亂,多以流水記之,事由、損耗、質量情況雜糅一處,年月久遠,極易混淆遺漏,對賬自然困難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隨口一提:“譬如貴行這本總賬,按年序彙集所有往來,雖則全面,但若要快速查詢與某家客戶某年的具體某筆交易,或統計某類貨物某季度的出貨總量,怕是要前後翻檢許久,且容易出錯。若是能按客戶分立賬冊,或於總賬之前增設索引,按客戶姓氏或交易月份編目,查起來豈不便捷許多?”
老吳正在翻頁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趙弘彷彿沒注意到他的反應,繼續看著自己手中的副本,指著另一處:“再看這流水記賬,收、支、存混記,一筆款項來龍去脈,往往需聯絡前後數條方能看清。若是採用‘收’、‘付’、‘存’三欄分列,每筆交易獨立成行,註明日期、事由、收付方、數額及結存,則一目瞭然。核對時,只需比對雙方‘收’、‘付’欄,差異立現。像方才這幾筆,若有此格式,損耗多少、質量爭議幾何,當時便可清晰標註,何至於積年成疑?”
店裡夥計量斗的沙沙聲,隔壁街上隱約的叫賣聲,似乎都遠去了。櫃檯這一角,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。中年賬房不知何時也停下了撥算盤,側耳聽著。鄭三雖然聽不懂那些賬目術語,但也察覺到氣氛微妙的變化,目光在趙弘和老吳之間來回移動。
老吳緩緩抬起頭,那雙有些耷拉的眼皮此刻睜開了些,昏黃的眼珠裡映著櫃檯外透進來的天光,也映著趙弘平靜的面容。他盯著趙弘看了好幾息時間,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審視,而是帶著一種驚疑不定的掂量。
“你……”老吳的沙啞聲音打破了沉默,“你在流人營,是管賬的?”
“暫代文書之職,整理舊籍,兼理賬目輔助。”趙弘回答得謙遜。
“方才所言……分客戶立冊、設索引、還有那‘收付存’三欄之法,”老吳的語速比之前快了些,“可是你自行琢磨的?”
“不敢當‘琢磨’二字。”趙弘微微躬身,“只是平日整理舊賬,深感混亂之苦,便胡思亂想了一些笨辦法,讓老先生見笑了。想必貴行早有更高明的章程。”
老吳沒有接話,他又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那本厚重混亂的舊賬冊,又看了看趙弘手中那雖然也是抄錄、但條目相對清晰的副本。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冊粗糙的紙頁邊緣。
店內重新響起了夥計的吆喝和算盤聲,但櫃檯邊的空氣依舊凝滯。
老吳沉默著,將趙弘指出的三處差異,用一支禿筆在他那本賬冊的相應位置,簡單標註了幾個字。然後,他合上賬冊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,但仔細聽,似乎又有些不同:“差異己注。賬目年代久遠,當時經手人俱己不在,孰是孰非,難有定論。便如你所言,註明留檔吧。”
“多謝吳賬房。”趙弘將帶來的副本也標註好,小心收起,包回布包。
核對完畢,再無理由停留。趙弘向老吳和那中年賬房再次拱手,轉身朝店外走去。鄭三緊跟其後。
就在趙弘一隻腳即將邁出門檻時,身後傳來老吳沙啞的聲音,比剛才更低,彷彿只是隨口一問:
“閣下在流人營管賬?不知如何稱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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