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衝動,不是憐憫壓倒理智,而是經過權衡後,認為收益大於風險,且風險在可控範圍內的選擇。他需要那個可能的突破口,需要檢驗自己的能力,也需要……在徹底淪為只知算計的冰冷機器前,抓住一點屬於“人”的東西。
他將開鎖器塞進懷中貼身內袋,重新包好小包放回原處。然後,他脫下身上略顯顯眼的青布首裰,換上一套更破舊、顏色更深的褐色短褐,這是之前流犯時的舊衣。用一塊黑布將頭髮緊緊包起,遮住額頭和臉頰兩側。最後,他走到門邊,再次靜聽。
外面只有風聲。
輕輕拉開門閂,木門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。他側身閃出,迅速將門虛掩,整個人融入濃重的夜色。
冬夜的流人營,死寂而寒冷。沒有月光,只有幾處高杆上懸掛的氣死風燈,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,反而將大片區域襯得更加黑暗。寒風呼嘯著穿過營房之間的空隙,捲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,發出嗚嗚的怪響,正好掩蓋了細微的腳步聲。
趙弘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,腳步輕而快。他對營區道路早己爛熟於心,哪裡牆角有凹陷可以藏身,哪裡巡邏會短暫停留,哪裡視線會被建築遮擋,都在腦海中清晰呈現。避開主路,穿過堆放雜物的後院,繞過己經熄了火、鼾聲西起的普通流犯棚區,西北角那堵更高、更厚的土牆輪廓,漸漸在黑暗中顯現。
重犯區院門緊閉,門簷下掛著一盞燈,燈下一個抱著長矛的看守縮著脖子,不時跺跺腳。院內似乎還有一點微光,從某個窗戶透出,應該是值守屋。
趙弘沒有靠近院門。他早觀察過,重犯區西側有一段土牆因為雨水沖刷,有些許坍塌,雖然修補過,但牆根堆了些廢棄的建材,形成了一個不易察覺的視覺死角。他繞到西側,屏息凝神,確認附近沒有動靜後,迅速接近那堆雜物。
腐爛木頭的黴味和石灰粉的刺鼻氣息混合著湧入鼻腔。他手腳並用,小心地避開尖銳的木刺和鬆動的磚石,藉助雜物堆的高度,雙手攀上牆頭。土牆粗糙冰冷,凍得堅硬。他引體向上,探頭觀察牆內。
院內比外面更加昏暗,只有值守屋窗戶透出的那點光,勉強照亮門前一小片地。牢房是依牆修建的一排低矮土屋,只有小小的、裝著粗木柵欄的透氣窗,此刻一片漆黑,死氣沉沉。院內空無一人,值守的看守大概都在屋裡烤火。
趙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雙臂用力,翻過牆頭,輕巧落地,順勢滾入牆根的陰影裡。泥土和凍草的氣息撲面而來,其中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難以形容的腐朽與排洩物的味道。他伏在地上,一動不動,耳朵捕捉著風聲之外的任何響動。
只有值守屋裡隱約傳來的、壓低的交談聲和偶爾的咳嗽聲。
他緩緩起身,弓著腰,沿著牆根陰影,向牢房方向移動。牢房的門是厚重的木門,外面用鐵鏈鎖著,但並非每時每刻都鎖死所有牢房,尤其是這種天氣,看守也懶。他需要找到那個女犯的牢房。
靠近第一間牢房的透氣窗,他側耳傾聽,裡面只有粗重而痛苦的鼾聲。第二間,寂靜無聲。第三間……
他停住了。
一種極其細微的、彷彿壓抑到極致的、牙齒打顫的聲音,從裡面傳來。還有……一種灼熱的、不正常的喘息聲,時斷時續。
是這裡。
趙弘湊近木柵欄窗,裡面一片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那喘息和顫慄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他繞到牢門前。門上掛著一把常見的橫開鐵鎖,鎖身不小,但結構簡單,鎖梁粗壯。他掏出懷中的開鎖器,冰冷的金屬在指尖微微顫抖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寒冷和緊張導致的肌肉反應。
他穩住呼吸,將帶齒的薄片小心插入鎖孔,指尖感受著內部的構造。前世作為法學生,他接觸過一些基礎的開鎖原理,但實際操作是第一次。他回憶著要點,輕輕撥動,尋找著鎖簧的位置。一下,兩下……鎖內傳來細微的咔噠聲,但鎖梁紋絲不動。汗水從額角滲出,瞬間變得冰涼。
時間在流逝。巡邏可能快到了,值守屋的看守也可能隨時出來巡查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,調整角度,用彎曲的鉤狀那頭配合試探。終於,在某個角度,他感覺到鎖簧被頂開,手腕用力一扭——
“咔。”
一聲輕響,在寂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鎖開了。
趙弘心臟狂跳,迅速取下鐵鎖,輕輕拉開鐵鏈。木門沉重,推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。他閃身進入,立刻將門在身後虛掩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將他包圍。那是潮溼黴爛的稻草味、排洩物的騷臭味、傷口潰爛的腥臭味,以及一種病人身上特有的、帶著酸敗氣息的灼熱味道混合在一起,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。牢房內比外面更黑,伸手不見五指,只有門口透進的極其微弱的天光,勉強勾勒出一個狹窄、低矮的空間輪廓。
趙弘捂住口鼻,適應著黑暗和氣味。他聽到那喘息聲就在不遠處,更加清晰了,帶著痰音,急促而無力。
他摸索著向前。腳下是潮溼黏膩的稻草。走了幾步,腳尖觸到一團蜷縮的、微微顫抖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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