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一的解釋是，流人營，或者說王主簿掌控下的這部分流人營資源（倉庫、人力、相對封閉的環境），只是隴西張氏龐大黑市網路中的一個環節，一個用來消化特定物資、提供隱蔽場所、甚至處理“麻煩”的終端節點。它產生的利潤，或許對王主簿個人而言可觀，但對整個張家黑市而言，可能只是九牛一毛。
那本藏在張記糧行地窖夾牆裡的藍布封面賬冊，記錄的才是真正的核心。南來北往的“緊俏貨”到底是什麼？鹽？鐵？銅？還是更可怕的……人口、兵甲、乃至與突厥等外族的違禁交易？每一筆交易的經手人、分成比例、打點各級官吏的明細，甚至可能包括像“江都崔公”這樣的遠端合作者的利益分配記錄，恐怕都清清楚楚地記在那上面。
崔文遠……
趙弘的拳頭無聲地攥緊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帶來清晰的痛感。那個構陷他、奪走他一切、將他打入這人間地獄的仇人，他的觸角竟然伸得如此之遠，與這隴西的黑市巨鱷勾結得如此之深！僅僅扳倒一個王主簿，甚至搞垮流人營的這個窩點，對崔文遠而言，恐怕連傷筋動骨都算不上，頂多是斷了一根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。
要想復仇，要想完成系統那看似遙不可及的“肅清貪腐”的終極任務，他就必須拿到那本核心賬冊！只有那裡面，才可能記錄著足以將崔文遠、張承業乃至他們背後更大保護傘一擊致命的鐵證！
可是……怎麼拿？
趙弘鬆開拳頭，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形紅印。他靠向椅背，仰頭看著屋頂被煙燻黑的椽子，只覺得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如山般壓下。
張記糧行。隴西張氏的老巢。即便是在這偏遠邊城，張家也是地頭蛇，宅院糧行，守衛必然森嚴。那處地窖，更是藏匿核心罪證的重地，入口有鐵鎖，鑰匙由張承業的心腹保管。他趙弘是什麼人？一個戴罪流放的囚徒，活動範圍僅限於流人營，連營門都難以隨意出入。就算王主簿現在對他信任有加，也絕無可能允許他，更不會幫他，去張記糧行的核心地窖偷東西。
硬闖？那是找死。他手無縛雞之力，面對張家可能蓄養的護院、私兵，毫無勝算。
智取？如何取？他連靠近張記糧行後院都難如登天。就算利用下次接觸“大賬”的機會……張承業只是說讓他“看看”、“試試手”，地點多半是在某處更“安全”的賬房，絕不可能是藏賬的地窖。而且，以張承業的多疑和謹慎，即便讓他接觸“大賬”，也必然是經過處理、分割的區域性賬目，或者有專人嚴密監視，他想做手腳、窺探核心秘密，同樣風險極高。
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，濃雲終於承載不住重量，淅淅瀝瀝的雨點開始敲打窗紙，發出細密而單調的聲響。晚風從窗縫鑽入，帶著溼冷的寒意，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晃動，牆上趙弘的影子也隨之扭曲、拉長，如同黑暗中躁動不安的鬼魅。
文書房裡沒有計時的滴漏，只有雨聲和更漏般的心跳。時間在寂靜與焦灼中緩慢流淌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趙弘緩緩坐首身體。眼中的迷茫和無力漸漸被一種冰冷的、近乎偏執的銳利所取代。不可能？系統既然給出了這個線索，就絕不會是純粹為了折磨他。一定有某種途徑，某種他尚未想到的破局之法。
流人營……張記糧行……地窖……賬冊……
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，將己知的所有資訊碎片拼湊、重組。王主簿的貪婪與對他的依賴，張承業的傲慢與對“專業人才”的有限賞識，“南邊緊俏貨”即將到來所需的“可靠人手”和“隱蔽倉庫”，劉仁軌那正首卻孤立無援的處境，營內其他麻木或兇戾的流犯，甚至……張家內部可能存在的矛盾？
一個極其大膽、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，如同暗夜中的閃電，驟然劃過他的腦海。
如果……無法從外部進入地窖，那麼，有沒有可能，讓地窖裡面的人，或者東西，以某種“合理”的方式，出現在他能夠接觸到的範圍內？
“可靠人手”……滅口……地窖倉庫……
幾個關鍵詞碰撞在一起，迸發出危險的火花。
趙弘猛地站起身，動作太急，帶得破木椅向後倒去，哐噹一聲砸在地上，在雨聲中格外突兀。但他渾然未覺，只是快步走到窗邊，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窗。
冰冷的雨絲立刻撲面而來，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深秋的凜冽，讓他發熱的頭腦為之一清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溼寒冷的空氣，目光穿透濛濛雨幕，望向營區西側那排低矮的、在雨中更顯陰森的廢棄地窖方向。
那裡，即將成為張承業“貨物”的臨時倉庫，也將是那些被挑選出來的“可靠人手”最終的葬身之地。
一個計劃，一個極度冒險、成功率微乎其微、一旦失敗必死無疑的計劃，開始在他心中艱難地、一點點地成型。這個計劃的核心，不在於他如何潛入守衛森嚴的張記糧行，而在於如何利用眼前這場即將到來的“黑市交易”與“殺人滅口”，製造一個混亂、一個意外、一個讓那本深藏地窖的賬冊，有可能“暴露”或“轉移”的契機。
這需要精密的算計，對人心貪婪與恐懼的精準把握，還需要……運氣。
但除此之外，他別無選擇。
雨越下越大了，敲打著屋頂的茅草，嘩嘩作響，彷彿天地都在為這黑暗中的密謀奏響壓抑的序曲。趙弘站在窗前，任由雨絲打溼他的臉頰和衣襟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石像。只有那雙映著窗外微弱天光的眼睛，亮得驚人，裡面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