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營區例行巡查,王主簿帶著趙弘和幾個書辦路過倉庫。李倉管正指揮著兩個流犯卸車,見到王主簿,只是隨意拱了拱手,喊了聲“主簿”,便繼續回頭呵斥流犯動作太慢,語氣不耐。放在以往,他必定會小跑著迎上來,堆滿笑容,仔細彙報倉庫情況。
王主簿的腳步頓了頓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沒說什麼,繼續往前走。但跟在他身後的趙弘,清晰地看到王主簿負在身後的手,手指蜷縮了一下。
又過了兩日,王主簿讓趙弘去倉庫調取一批舊麻袋的記錄。趙弘在倉庫院裡等了半晌,才見李倉管慢悠悠地從值房裡出來,嘴裡還嚼著什麼東西,腮幫子鼓動。
“李倉管,主簿要調丙字號倉三年前那批麻袋的入庫和領用記錄。”趙弘語氣平和。
李倉管“哦”了一聲,撓了撓頭:“丙字號倉?三年前?趙書辦,這可得好好找找,年頭太久了,記錄不知道塞哪個犄角旮旯了。要不,你明天再來?”
趙弘看著他:“主簿急用,核查一批陳年舊賬,關乎御史複查。還請李倉管費心,儘快找找。”
聽到“御史複查”幾個字,李倉管眼神閃爍了一下,臉上那點敷衍的笑容收斂了些,但依舊沒有立刻行動的意思,反而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,帶著點莫名的意味:“趙書辦,你說……王主簿最近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?賬都查過了,沒事了,還翻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做什麼?難不成……心裡還有鬼?”
趙弘目光平靜地看著他:“主簿行事,自有道理。我等照辦便是。”
李倉管撇撇嘴,終究還是轉身進了倉庫,磨蹭了好一會兒,才拿著一本沾滿灰塵的破冊子出來,隨手遞給趙弘:“喏,就這個。趙書辦,我可提醒你,這冊子破爛,有些地方字都糊了,對不上數可別怪我。”
趙弘接過冊子,拍了拍灰,點頭致謝,轉身離開。走出倉庫院子時,他聽見身後傳來李倉管哼著小調的聲音,調子輕快,甚至有些得意。
這些細微的變化,點點滴滴,匯聚成流,終於流到了王主簿的耳朵裡,也滴進了他多疑的心裡。
王主簿開始變得沉默,時常一個人坐在文書房裡,對著賬冊發呆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,眼神飄忽。他不再像前幾天那樣,事事與趙弘商議,有時趙弘彙報完工作,他只是“嗯”一聲,便揮手讓人退下,目光卻會在趙弘轉身時,久久停留在他背上,帶著審視和疑慮。
這一日午後,陽光慘白,透過窗紙,在文書房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。王主簿將趙弘單獨留了下來。
“趙書辦,”王主簿的聲音有些乾澀,他端起己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趙弘臉上,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裡看出些什麼,“這幾日,營裡……可有什麼特別的動靜?”
趙弘垂手而立,聞言微微抬頭,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:“不知主簿所指是?”
“就是……一些閒言碎語,或者,某些人……不太尋常的舉動。”王主簿斟酌著詞句,手指摩挲著溫涼的茶杯壁。
趙弘沉吟片刻,道:“營中一切如常。若說閒話……倒是有些關於李倉管的議論。”
“李倉管?”王主簿眼神一凝,“什麼議論?”
“無非是些捕風捉影之言。”趙弘語氣平淡,“說他近日手頭闊綽,常從營外帶些吃食回來,與同僚分享。還有人說,見他似乎得了什麼外財,心情頗佳。”
王主簿的嘴角抿緊了,眼神銳利起來:“外財?他一個倉管,哪來的外財?除非……”他頓住,沒有說下去,但眼中的猜疑幾乎要溢位來。他盯著趙弘,忽然問道:“趙書辦,那日御史屬吏來查賬之前,營中賬目混亂,你我二人日夜趕工,期間……可曾有什麼疏漏?或者,有沒有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……被旁人瞧了去?”
這話問得首白,幾乎帶著拷問的意味。文書房裡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遠處傳來的、模糊的勞作號子聲。
趙弘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惶恐,他後退半步,深深躬身:“主簿明鑑!那幾日,所有賬目憑證皆在文書房內處理,卑職與主簿寸步不離。原始憑證更是由主簿親自保管、銷燬,絕無第三人經手。卑職可以性命擔保,絕無任何疏漏,更無任何不該外流之物!”
他的聲音帶著急切和忠誠,腰彎得很低。王主簿看著他恭敬的姿態,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,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。
趙弘首起身,臉上仍帶著未褪的緊張,他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:“主簿,有些話……卑職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“卑職只是覺得……李倉管近日行為,確實有些反常。不僅是對主簿少了往日的恭敬,便是在營中行走,也頗有些……志得意滿之態。彷彿……彷彿手握什麼依仗一般。”趙弘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而且,前幾日卑職去倉庫調舊檔,他言語間……似乎對主簿繼續核查舊賬頗有些不以為然,甚至……話裡話外,暗示主簿‘心裡有鬼’。”
“他敢!”王主簿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震得跳起,茶水濺出。他臉色鐵青,胸膛起伏,“他一個管倉庫的腌臢貨,也敢妄議上官?誰給他的膽子!”
趙弘不再說話,只是垂首而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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