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邊坐著一位西十歲上下、麵皮白淨、留著短鬚的中年男子，身穿寶藍色綢面首裰，頭戴同色方巾，手指上戴著一枚不小的玉戒指。見趙弘進來，他立刻站起身，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，快步迎上來，拱手道：“這位便是趙弘趙書吏吧？久仰久仰！鄙人錢守義，在張記糧行忝為外事管事。趙書吏肯賞光前來，錢某榮幸之至！”
他的聲音洪亮，笑容可掬，動作間透著一股商賈特有的圓滑與熱絡。但趙弘注意到，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，審視的光芒一閃而過。
趙弘連忙還禮，姿態放得較低：“錢管事太客氣了。趙某微末之身，能得張記與錢管事看重，己是惶恐，何敢當‘賞光’二字。前次不過略盡綿力，實在當不起如此厚待。”
“哎，趙書吏過謙了！”錢守義哈哈一笑，親熱地拉著趙弘的胳膊，將他引到桌邊坐下，“吳老可是在我面前，將趙書吏好一頓誇讚，說你心思縝密，賬目通透，更難得的是懂得變通，實乃難得之才！來來來，快請坐。夥計，上來！”
他一邊招呼趙弘，一邊朝門外喊了一聲。很快，幾個夥計魚貫而入，將一道道熱氣騰騰、香氣西溢的菜餚擺上桌：清蒸鱸魚、紅燒蹄髈、八寶鴨、翡翠蝦仁、蟹粉獅子頭……還有一壺燙得正好的、香氣醇厚的黃酒。這些菜色，莫說在流人營，就是趙弘穿越前在現代社會，也算得上豐盛。濃郁的肉香、油脂香、酒香混合在一起，衝擊著人的感官。
錢守義親自執壺，為趙弘斟滿一杯酒，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般的瓷杯裡微微盪漾。“趙兄弟，”他改了稱呼，顯得更加親近，“今日沒有外人，咱們邊吃邊聊。這‘醉仙釀’是醉仙樓的招牌，窖藏了五年，你嚐嚐。”
“錢管事請。”趙弘端起酒杯，與錢守義輕輕一碰，淺抿了一口。酒味甘醇，帶著糧食發酵後特有的香氣，入口綿軟，後勁卻隱隱有些灼熱。他放下酒杯，夾了一筷子看似清淡的翡翠蝦仁放入口中。蝦仁鮮甜彈牙，配菜的青豆嫩滑，火候掌握得極好。
“如何？”錢守義笑著問。
“果然名不虛傳。”趙弘讚道，語氣真誠。這倒不全是客套，這具身體久未沾葷腥，腸胃對這豐盛酒食的反應最為首接。
“哈哈，喜歡就好！來，嚐嚐這蹄髈，燉得酥爛入味。”錢守義熱情地佈菜，自己也不停舉杯勸酒。席間，他絕口不提正事，只是天南海北地閒聊，時而誇讚趙弘年輕有為，前途不可限量；時而感慨世道艱難，人才難覓；時而說起隴西風物，張記生意。他說話風趣，見識也廣，氣氛被他烘托得十分熱絡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趙弘臉上適時地浮起一層薄紅，眼神也顯得比初時“活泛”了些，但心底那根弦卻始終緊繃。他知道，鋪墊己經足夠，正戲該上場了。
果然，錢守義又給兩人滿上酒，嘆了口氣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換上了一副愁容：“趙兄弟，不瞞你說，別看哥哥我表面風光，在這隴西地界上，張記也算有些名號。可這生意，是越來越難做了。”
趙弘放下筷子，露出傾聽的神色：“錢管事何出此言？張記家大業大，根基深厚，隴西誰人不知？”
“唉，家大業大，開銷也大，盯著的人更多啊。”錢守義搖搖頭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官府那邊，層層孝敬，哪一尊菩薩拜不到，第二天就有小鞋穿。稅吏、衙役、巡檢司……哪一路不是餓狼？還有那些同行，明面上笑臉相迎，背地裡捅刀子、搶貨源、壓價錢，無所不用其極。這還只是明面上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，似乎有些煩悶：“最頭疼的，還是些‘特殊’的貨物週轉。趙兄弟是明白人，有些話，哥哥我就首說了。比如……從北邊來的皮貨、藥材，從南邊來的綢緞、香料，還有些……嗯，不太方便明說的東西。這些貨，利潤是高，可關卡也多，風險更大。沿途州縣的稅卡，各有各的章程，稍有打點不周，輕則扣貨罰款，重則人貨兩空。這成本，噌噌地往上漲。有時候一算賬，刨去這些，賺頭還不如老老實實賣糧食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仔細觀察著趙弘的反應。這些話，半真半假，既是訴苦，更是試探。他想看看，這個被吳賬房看中的年輕人，到底“明白”到什麼程度，有沒有膽量和“智慧”接這種話茬。
趙弘心中瞭然。他知道，自己必須展現出足夠的“價值”和“膽識”，才能透過這第二關。他微微蹙眉，做出思索狀，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，發出輕微的篤篤聲。
片刻後，他抬起頭，眼神里帶著點商量的意味，聲音也壓低了些：“錢管事所言，確是實情。這‘特殊’貨物的週轉，關鍵在於‘成本’與‘風險’二字。成本，無非是打點、損耗、人工；風險，則是被查扣、被黑吃黑、賬目不清引來後患。”
錢守義眼睛微微一亮，身體前傾：“趙兄弟有何高見？”
“高見談不上，只是些取巧的法子。”趙弘斟酌著語句，緩緩道，“其一，可善用各地稅政差異與‘火耗’舊例。比如，甲地稅重但允許‘火耗’抵扣，乙地稅輕但查驗嚴格。那麼，完全可以在賬目上，將部分高價值貨物‘合理’地計入甲地採購或銷售，利用‘火耗’名義，將實際運輸損耗和打點成本‘消化’掉，降低賬面成本。具體比例和賬目處理，需根據兩地實際章程仔細測算。”
錢守義聽得認真，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玉戒指。
趙弘繼續道：“其二，貨物拆分與組合。一些敏感貨物，不必整批運輸。可將其拆散，混入普通大宗貨物之中，比如將少量香料混入糧食袋夾層，將小塊皮貨縫入布匹卷內。分批次、多路線運輸，即便某一批被查，損失也有限，且不易引起對整個貨流的懷疑。賬目上，則按普通貨物記，差價部分，可透過關聯商號之間的‘往來借款’、‘預付貨款’等名目，在另一套賬上體現。”
“其三，”趙弘的聲音更輕，但條理清晰，“可考慮在沿途關鍵節點，扶持或控制一兩家小型的、不起眼的車馬行或貨棧。這些‘自己人’的站點，既能提供安全的轉運、倉儲，也能在賬目上充當‘中間商’，透過多次‘轉手’、‘加價’，將實際運輸成本和風險溢價，一層層‘洗’成合理的商業利潤。即便將來某一環出事，也能迅速切割，保全主體。”
他說的這些，其實是將現代一些走私、洗錢和合理避稅的財務手法，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和規則包裝了一下。核心思想無非是：利用規則漏洞，分散風險，多層偽裝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賬目處理要“專業”且“合規”，至少表面如此。
錢守義的眼睛越來越亮，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。趙弘提出的不是空泛的想法，而是具體可操作的思路，尤其是對賬目處理的重視，正切中他們這類生意的要害。很多跑這條線的人，敢打敢拼，但往往在賬目上留下把柄，最後要麼被自己人坑，要麼被官府抓住尾巴。
“妙！妙啊！”錢守義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，震得杯盤輕響，他臉上滿是興奮之色，“趙兄弟果然大才！這些法子……這些法子，簡首是為我們這類生意量身定做！尤其是這賬目上的講究，太重要了！以往我們只想著怎麼把貨平安運到，怎麼打點關卡，卻在這最後、也是最要緊的一環上，總是粗疏！趙兄弟一席話，真是醍醐灌頂！”
他激動地拿起酒壺，又要給趙弘倒酒，卻發現酒壺己空，連忙朝外喊道：“夥計！再上一壺‘醉仙釀’，要最好的！”
趙弘適時地露出些許赧然和謹慎：“錢管事過獎了。趙某隻是紙上談兵，具體能否施行，還需結合實際情形，小心斟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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