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34章：張家宴請，初入外圍
隴西城的天，說變就變。
趙弘回到流人營的第三天，午後剛過，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便聚起了灰濛濛的雲層，壓得營中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舍愈發憋悶。文書房裡，趙弘正對著幾份需要歸檔的舊卷宗，逐字核對。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來，他不得不將油燈點上。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跳躍，將他的影子拉長，投在斑駁的土牆上，隨著火苗的晃動而搖曳。
空氣裡瀰漫著燈油燃燒時特有的、略帶焦糊的氣味，混合著舊紙張和墨錠的味道。遠處傳來幾聲悶雷，滾過天際，卻遲遲不見雨滴落下。
就在這時，文書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流人營裡一個負責跑腿的半大少年，名叫栓子，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，但眼神里己有了營中底層人特有的那種機警和畏縮。他手裡捏著一張摺疊起來的、質地明顯優於營中粗紙的箋紙，邊緣還隱約透著點淡青色的紋路。
“趙……趙書吏，”栓子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，聲音不大，“營門外有人找您，說是張記糧行的，給您送帖子。”
趙弘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放下手中的筆，溫聲道：“哦？拿過來我看看。”
栓子連忙上前，雙手將那張箋紙遞上。入手微沉，紙質細膩，帶著淡淡的、類似松煙的氣味。展開一看，字跡是端正的行楷，內容簡潔：“敬呈趙弘書吏臺鑒：前蒙協助釐清賬目，敝行感念。特備薄酌於‘醉仙樓’，聊表謝忱。酉時三刻，恭候大駕。張記糧行錢某拜上。”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的、硃紅色的私章，印文是“錢守義印”。
醉仙樓。趙弘知道這個地方，是隴西城裡數得上號的酒樓之一，非尋常百姓能消費得起。張記的動作，比他預想的還要快，姿態也擺得足夠“客氣”。
“送帖子的人呢？”趙弘問。
“還在營門外候著，是個穿著體面的管事模樣，說等您回話。”栓子答道。
趙弘略一沉吟，道：“你去回話，就說趙某多謝錢管事盛情，酉時三刻，定當準時赴約。”
“是。”栓子應了一聲，轉身跑了出去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。
趙弘將請柬放在案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細膩的紋理。雷聲又響了幾聲，這次似乎近了些。他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。該來的，總會來。
他需要去跟周管事說一聲。在流人營，書吏雖然有些自由，但夜間離營赴宴，尤其是赴張記這種地方豪強的宴請，於情於理，都該讓管事知道。
周管事的屋子在營區另一頭，稍大些，但也簡陋。趙弘走到門口時，正聽見裡面傳來周管事有些沙啞的咳嗽聲，以及碗盞輕輕碰撞的響動。他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周管事的聲音帶著點疲憊。
趙弘推門進去。屋內陳設簡單，一張木床，一張方桌，兩把椅子。周管事正坐在桌邊，就著一碟鹹菜，喝著稀粥。桌上油燈的光暈，將他那張本就有些乾瘦的臉映得更加晦暗不明。空氣中飄著粥米淡淡的香氣和鹹菜那股特有的、帶著發酵味道的鹹澀氣。
“周管事。”趙弘拱手行禮，然後將張記的請柬遞上，簡單說明了情況。
周管事放下粥碗，接過請柬，就著燈光仔細看了兩眼，手指在那方硃紅印章上停留了片刻。他抬起頭，目光在趙弘臉上掃過，那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東西——驚訝是有的，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的審視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屬於底層小吏的、對“上面”關係的本能忌憚和算計。
“張記……錢守義？”周管事慢慢將請柬遞迴，聲音平緩下來，“這人我聽說過，是張記糧行裡專管外聯採買、迎來送往的管事，算是張家的臉面之一。他親自下帖請你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，才繼續道：“趙書吏，你是個聰明人。有些話，我不說你也明白。張家在隴西是什麼分量，你這些日子也該有所耳聞。他們請你，是看中了你那手算賬的本事。這是你的機緣，或許能借此跳出這流人營的泥潭。”
趙弘垂首：“多謝管事提點。”
周管事擺了擺手，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：“提點談不上。只是有幾句話，你記著。第一，張家門第高，規矩也大，席間說話做事，需把握好分寸，莫要得意忘形。第二，醉仙樓那種地方，一頓飯的花銷，夠營裡幾十號人吃半個月。吃了人家的酒，就是承了人家的情，這情分，將來是要還的。怎麼還，還多少，你自己心裡要有桿秤。第三……”
他咳嗽了兩聲，聲音壓低了些，眼神里透出幾分營中老吏特有的謹慎：“張家生意做得大，手也伸得長，有些‘貨’的來路去處，水太深。你如今只是個書吏，有些熱鬧，看看就好，別急著往裡扎。明白嗎？”
這番話，半是叮囑，半是警告，更夾雜著周管事自身對張家這類豪強的複雜態度——既不願得罪，又心存警惕，還有一絲對趙弘這個“下屬”可能攀上高枝後脫離掌控的微妙不豫。
趙弘神色恭謹，再次拱手：“管事教誨，趙弘銘記於心。此番赴宴，只為答謝，絕不敢有非分之想，更不會給營中添麻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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