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33章：暗中照應，獲取信任
晨光透過文書房那扇糊著厚紙的木窗，在積著薄灰的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趙弘坐在案後，手裡握著一支禿筆，正對著攤開的流人名冊，一筆一劃地謄寫著什麼。墨汁在粗糙的麻紙上洇開，字跡端正卻透著幾分刻意——他在模仿前任書吏那種略顯呆板的筆法。
空氣中飄浮著陳年紙張的黴味、劣質墨錠的刺鼻氣味，以及從窗外偶爾飄來的、流人營特有的那股混雜著汗臭與絕望的氣息。遠處傳來看守粗啞的呵斥聲，夾雜著幾聲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悶響，隨即是壓抑的痛哼。這些聲音，趙弘己經漸漸習慣，就像習慣了自己咽喉處那道己經結痂的擦傷——那是蘇墨指尖留下的印記，也是那夜冒險的證明。
他停下筆，抬眼看了看窗外。日頭己經升得老高，快到午時了。他放下筆，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，目光落在桌角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小包上。
那是他昨晚就準備好的。
小包裡裝著三樣東西：半塊比前夜稍大些、摻了更多麥麩的硬餅，用油紙仔細包著；一小包用碎布裹著的、顏色暗褐的粉末——那是他昨日藉著去營外採買些筆墨紙張的機會，在隴西城一家不起眼的藥鋪角落裡，用最後幾文銅錢換來的“三七粉”，據那睡眼惺忪的夥計嘟囔，能止血散瘀；還有一小截用竹筒封著的、渾濁的米湯，是他今早從自己那份稀薄的早飯裡硬省下來的。
東西不多，甚至寒酸，但對地牢裡那個瀕死的女子而言，或許就是續命的稻草。
趙弘將小包攏進袖中，站起身，整了整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硬的褐色短褐——書吏的“官服”。他拿起桌上一卷需要送去給營門值守隊長核對的文書，這是最好的掩護。
推開文書房吱呀作響的木門，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。營區裡，一隊隊形容枯槁的流人正被驅趕著，扛著木石，走向遠處正在修建的圍牆。塵土飛揚，汗味和體臭在熱浪中蒸騰。幾個看守抱著長矛，懶洋洋地靠在陰涼處，目光偶爾掃過那些動作稍慢的流人。
趙弘目不斜視，沿著營房之間的土路，朝著營區深處、靠近後山的方向走去。地牢的入口，就在那邊一處背陰的山坳裡。
越往裡走，人聲越稀，空氣中那股陰溼的、帶著鐵鏽和排洩物混合的臭味卻越來越濃。地牢入口處，兩個看守正蹲在陰影裡，就著一瓦罐看不清內容的糊狀食物，用木勺扒拉著。看到趙弘過來，其中一個抬起頭，臉上帶著慣常的、對“文吏老爺”那種既輕視又不得不給幾分面子的複雜表情。
“趙書吏？又來核對名冊？”那看守抹了抹嘴，站起身。他認得這個新來的書吏，這幾天己經來過兩三次了，每次都是拿著文書，說是營裡要重新清點重犯人數，核對刑期。
“李頭兒。”趙弘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帶著些許文弱氣的笑容，揚了揚手中的文書卷軸，“周管事催得緊，說上次報上去的數目和郡裡存檔對不上，讓再仔細核一遍。唉，這差事……”他適時地嘆了口氣，流露出些許無奈和疲憊。
那姓李的看守咧嘴笑了笑，露出黃黑的牙齒：“你們讀書人就是細發。進去吧，老規矩，別待太久，裡面味兒衝。”他揮揮手，示意另一個看守去開那扇厚重的、包著鐵皮的木門。
鐵鎖嘩啦作響，木門被推開一條縫，更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，混雜著地底特有的陰冷潮氣。趙弘屏住呼吸一瞬，隨即面色如常地側身進去，身後傳來木門重新合攏、上鎖的聲音。
甬道里比夜晚更加昏暗，只有牆壁高處幾個巴掌大的透氣孔，透進幾縷微弱的光線，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灰塵。兩側牢房裡，隱約可見蜷縮的人影，有些發出細微的呻吟，有些則死寂無聲。這裡的時間彷彿停滯了，只有絕望在緩慢發酵。
趙弘的腳步放得很輕，但在這寂靜中依然清晰。他徑首走向最深處那間牢房。
靠近時，他聽到裡面傳來比前幾日稍顯平穩些的呼吸聲。他停在門外，藉著透氣孔投下的那點微光，看向裡面。
蘇墨依舊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上，但姿勢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繃緊。她身上那件破爛的囚衣，趙弘注意到，靠近左肩的位置，有暗褐色的血跡，但似乎沒有繼續擴大的跡象。她的臉依舊埋在臂彎裡，看不清神色。
趙弘沒有立刻出聲。他先警惕地聽了聽甬道兩端的動靜，確認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其他牢房犯人的咳嗽聲。然後，他才壓低聲音，對著門縫道：“蘇姑娘。”
稻草堆上的身影微微一動。
過了幾息，蘇墨緩緩抬起頭。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，嘴唇乾裂，但那雙眼睛——趙弘看得分明——雖然依舊佈滿血絲，深處那簇幽暗的火卻似乎穩定了些，不再像那夜般狂亂搖曳。她的目光落在趙弘臉上，停留片刻，又移向他身後，帶著慣有的警惕。
“今天怎麼樣？”趙弘問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蘇墨的喉嚨動了動，發出的聲音依舊嘶啞，卻少了那種砂石摩擦的破碎感：“……死不了。”頓了頓，她又補充了兩個字，“多謝。”
這兩個字很輕，卻讓趙弘心中微微一鬆。他知道，那夜的藥粉和食物起了作用，至少暫時遏制了傷勢的惡化和極度的虛弱。更重要的是，蘇墨願意開口說“多謝”，意味著她開始接受他的存在和幫助，而不僅僅是出於交易或絕望的妥協。
“東西。”趙弘不再多言，迅速從袖中取出那個粗布小包，從門板下方那道因腐朽而略寬的縫隙塞了進去。小包落在稻草上，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蘇墨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那個小包。她沒有立刻去拿，而是再次看向趙弘。
“硬餅，省著點吃。竹筒裡是米湯，趁沒涼喝掉。另一包是三七粉，對外傷有些用處，灑在傷口上。”趙弘語速很快，但清晰，“記住，耐心等。時機沒到，不要有任何異動，尤其注意那個送飯的跛子，他可能是張家的眼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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