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終於完全照亮營地，照在李彪失魂落魄的臉上，照在那堆刺眼的財物上，照在鄭巖冰冷如鐵的側臉上。
一個時辰後，訊息如野火般傳遍隴西城。
**張府，書房。**
張承業正在用早膳，一碗小米粥，兩碟小菜，吃得慢條斯理。王貴匆匆進來，附耳低語幾句。
張承業手裡的湯匙“噹啷”一聲掉進碗裡，濺起幾滴粥湯。
他猛地抬頭，盯著王貴：“當真？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王貴壓低聲音，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，“天剛亮時動的，軍法處鄭巖親自帶的人，首接從床上拖走的。現在營房和城裡的宅子都封了，聽說搜出來的財物裝了三大車！”
張承業怔了片刻，忽然放聲大笑。
笑聲在書房裡迴盪，暢快，得意，甚至有些猙獰。他笑了好一會兒，才漸漸止住，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，眼神亮得嚇人。
“好！好手段！”他拍案而起，在書房裡踱了兩步，“這才幾天？臘月二十還沒到呢！乾淨，利落，一點風聲都沒漏！”他轉向王貴，“趙先生呢？”
“趙先生一早就來了，在偏廳候著。”
“請他過來——不，”張承業想了想，改口道，“讓廚房準備一桌好菜，要最好的酒。晚上，我在花廳設宴，為趙先生慶功。”
**傍晚，張府花廳。**
廳內暖意融融，西個炭盆燒得正旺，空氣中瀰漫著酒香、肉香和一種名貴薰香的甜膩氣息。八仙桌上擺滿了菜餚：整隻的烤羊羔、燉得爛熟的鹿筋、清蒸黃河鯉魚、還有幾樣這個季節罕見的鮮蔬。酒是窖藏十年的汾清，倒在白玉杯裡，色澤澄黃。
張承業坐在主位，趙弘坐在下首。廳內沒有旁人，連伺候的丫鬟都被屏退，只有王貴守在門外。
“趙先生，請！”張承業舉杯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，“這一杯，我敬你！三日之內，解決我心腹大患，此等手段，張某佩服！”
趙弘舉杯相迎，神色平靜：“三公子過譽。不過是恰逢其會，借力打力罷了。”
兩人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張承業放下筷子，身子微微前傾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：“趙先生，此事做得漂亮。父親得知後，也頗為滿意。”他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，“不過，李彪在軍中經營多年，也有些黨羽心腹。如今他驟然被拿，那些人……會不會狗急跳牆，胡亂攀咬？”
趙弘夾了一筷子筍片，細細嚼完，才放下筷子，抬眼看向張承業。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，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鎮定。
“三公子放心。”他的聲音平穩，不疾不徐，“那兩封信裡，只列李彪個人之罪——貪墨軍餉，賬目在此；勾結商賈，私信為證；瀆職營私，人證物證俱在。每一條，都指向他一人。至於‘三七分賬’，”他微微一笑，“信上只寫‘張氏糧行管事’，可沒寫是哪一位管事，更沒寫是奉了誰的命令。隴西姓張的商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，糧行管事換了一茬又一茬，軍法處就算想查，從何查起？”
張承業眼睛一亮。
趙弘繼續道：“況且，如今是人贓並獲，鐵證如山。李彪的那些黨羽，此刻避之唯恐不及，誰敢出頭？誰出頭，誰就是同黨。軍法處正愁功勞不夠大呢。”他端起酒杯，輕輕晃了晃，“這案子，到李彪為止，就是‘邊軍毒瘤，獨狼貪腐’；若是往下查，那就是‘窩案串案，動搖軍心’。崔敦禮將軍新官上任，要的是整頓軍紀的政績，不是掀翻整個隴西邊軍的爛攤子。這個分寸，鄭巖那種老刑名，比我們更懂。”
張承業聽完，長長舒了一口氣，臉上重新露出笑容，這次是徹底放鬆的笑。
“透徹！”他又給趙弘斟滿酒，“趙先生不僅手段了得，這揣摩人心的功夫，更是爐火純青。來，再飲一杯！”
兩人又對飲一杯。
酒液入喉，辛辣中帶著回甘。趙弘感受著胃裡升起的暖意，目光卻越過酒杯，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。
花廳裡溫暖如春，酒香菜美，張承業的笑容真誠而熱烈。但趙弘心中，卻一片冰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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