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三，”趙弘的聲音平穩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草民注意到，賬冊中幾處關鍵的糧食入庫‘監收’簽名，筆跡雖有模仿，但起筆、收鋒的力道與習慣，與簽名者在其他公文上的筆跡略有差異。若非細察，難以發覺。”
他說完了，垂手而立。
韋明德盯著他，半晌沒有說話。
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炭火的熱力烘得人臉頰發燙，但韋明德的眼神卻讓趙弘感到一絲寒意。那不是敵意，而是一種審視，一種衡量，一種久居上位者對於突然出現在視野中的“異類”的本能警惕。
終於，韋明德緩緩開口：“依你之見，這賬目問題，根源何在？”
趙弘知道，這才是真正的考題。指出問題容易，提出解決之道，才是見真章的時候。
他斟酌著詞句，既要展現能力，又不能過於激進，觸動那些看不見的網。
“府君明鑑。賬目之弊，往往非一人一力所能為。涇陽縣賬目如此整齊，筆跡有偽，顯是上下勾連，己成慣例。若要根治，無非‘堵’與‘疏’二字。”
“何謂堵？嚴核賬目，交叉比對，定期輪換倉曹、戶曹等關鍵職位之吏員，令其難以長期勾結。重要糧倉入庫，需郡府派員監收，與縣吏共同簽字畫押，互為牽制。”
“何謂疏？”趙弘抬起頭，目光坦然，“朝廷定例，損耗有其額。然地方執行時，往往不論實際損耗多少，皆按定額扣除，餘者……便成了某些人的‘常例’。若能改革損耗核銷之法，按實際損失申報，嚴查虛報，並許地方將節省之損耗，部分留用，以獎掖清廉幹吏，或可稍減其弊。”
他說的“堵”，是技術手段；說的“疏”，則觸及了“陋規”這一深層問題。將“常例”陽光化，給予合法留用空間，這想法在當時堪稱大膽，卻又並非完全不可行——至少，在理論上為整頓打開了一條縫隙。
韋明德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。
他當然聽出了趙弘話裡的機鋒。這個年輕人，不僅看出了賬目的問題，更點出了問題的體制性根源，甚至給出了一個帶有妥協色彩、卻可能行之有效的思路。這不像是一個只會埋頭查賬的胥吏能有的見識。
“你曾在江都郡府任職？”韋明德忽然問。
“是，任書佐，協理刑名錢穀文書。”
“為何被流放？”
趙弘沉默了一瞬，低聲道：“捲入舊案，上官認為草民處事不當。”
他沒有詳說，韋明德也沒有再問。官場上的“處事不當”，往往意味著不肯同流合汙。這一點，兩人心照不宣。
韋明德靠回椅背，閉上了眼睛，似乎在權衡什麼。陽光從窗格移入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檀香燃盡，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去。
良久，他睜開眼，目光己恢復平靜。
“趙弘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本官徵辟你為郡府戶曹白身吏員，協助處理錢糧賬目及相關訴訟文書。月俸粟米三石，錢八百文，可住府內吏舍。”韋明德的聲音不帶什麼感情，“你雖為白身，但既入郡府，當恪盡職守，謹言慎行。可能做到？”
趙弘深吸一口氣，躬身長揖：“草民……卑職領命，必竭盡所能，不負府君信重。”
“下去吧。明日便來戶曹報到。相關文書，自會有人送到流人營。”
“謝府君。”
趙弘退出二堂，走到廊下。冬日的冷風撲面而來，吹散了堂內積鬱的暖氣和檀香味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灰藍色的天空高遠，幾片薄雲緩緩飄過。
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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