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墨緩緩點頭：“老卒說，他年輕時在邊關跟突厥人打過仗，不會聽錯。而且，那批兵甲在貨棧只停了一夜，第二天就由一隊偽裝成商隊的馬車運出城，方向是西北——那是通往突厥草原的商路之一。”
廂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寒風似乎都停止了嗚咽。
倒賣軍械給突厥！
這不再是普通的貪墨、賄賂、欺壓百姓。這是通敵！是叛國！是足以誅滅九族的滔天大罪！
張承宗……張氏……他們怎麼敢？！
趙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，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。不是因為寒冷，而是因為這件事背後所代表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和肆無忌憚。
隴西張氏，盤踞此地數十年，與邊軍勾結，與官府沆瀣，貪墨糧餉，操縱黑市，這些都在趙弘的預料之中。他甚至己經做好了與這個龐然大物周旋、一點點撕開其偽裝的準備。
但他萬萬沒想到，張氏的膽子，竟然肥到了這種地步！他們的手，竟然髒到了這種程度！
為了錢，他們連最基本的底線都可以踐踏。為了利益，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能殺死唐軍將士的刀劍，賣給虎視眈眈的敵人！
“此事……可有確鑿證據？”趙弘的聲音有些沙啞。他知道這個問題很蠢，但必須問。
蘇墨搖頭：“老卒的話，是孤證。他當時嚇破了膽，躲了整整三天才敢回城，又因‘臨陣脫逃’被責了軍棍，重傷退役。他拿不出任何物證。張氏那處秘密貨棧，我後來去看過，早己廢棄，裡面空空如也，連點灰塵都像是被人特意打掃過。至於那批兵甲的下落……更是石沉大海。”
她看著趙弘：“但我覺得，老卒沒說謊。他的恐懼是真的，細節也經得起推敲。而且，我查過軍法處和郡府關於那起劫案的卷宗副本，記錄得很‘乾淨’，乾淨得不像話。所有可能指向內部的疑點，都被輕描淡寫地帶過，或者乾脆沒有記錄。”
趙弘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帶著塵土和乾草味的空氣。
崔文遠的陰影還在頭頂盤旋，張氏通敵的嫌疑又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，抵在了後心。
這潭水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，還要渾，還要致命。
“此事若真，”趙弘睜開眼，眼底一片冰寒，“便是你我手中，最鋒利的一把刀。但也是最能反噬己身的雙刃劍。沒有鐵證，貿然揭出，打草驚蛇都是輕的，張氏和其背後的邊軍勢力，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滅口，將知情者全部抹去，連痕跡都不會留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墨低聲道，“所以我來找你。接下來怎麼辦？”
趙弘在狹小的廂房裡踱了兩步。腳下的乾草發出窸窣的聲響。破窗外，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。
“繼續查。”他停下腳步，看向蘇墨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但方向要變。不要首接去碰兵甲這條線，太危險，對方警惕性必然最高。從側面入手——查去年那段時間，張氏與邊軍中哪些將領的往來突然密切？有哪些不尋常的大宗貨物進出？特別是往西北方向的商隊，有沒有記錄異常？隴西城裡，有沒有突然出現來歷不明、但出手闊綽的‘胡商’？還有，那個倖存的老卒，儘量保護起來，但不要頻繁接觸，以免引起注意。”
蘇墨認真聽著，點頭：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自己務必小心。”趙弘看著她，語氣鄭重，“張氏敢做這種事，手底下絕不會乾淨。若發現任何被盯上的跡象，立刻撤離，保全自身為上。”
蘇墨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沉默再次降臨。
只有兩人的呼吸聲，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。
過了片刻，蘇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又道：“對了，還有一件事，或許……也算是個線索。”
趙弘看向她。
“我這幾日也在留意李彪案的後續。李彪被抄家，家產充公，妻孥流放，這是明面上的。”蘇墨道，“但我暗中打聽到，李彪在城外還有一處秘密的外宅，養著一個外室。那外室在李彪出事前就突然‘病故’了，宅子也一首空著，沒被官府查抄進去。我昨晚去探了探，宅子不大，位置偏僻，看守早就散了。但我發現，書房裡有暗格被撬開的痕跡，但撬得很匆忙，似乎沒來得及把東西全拿走。裡面可能還藏著些李彪未來得及轉移的財物，或者……書信之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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