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低聲交談起來。趙弘凝神細聽，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詞語：“……那批陳米……手續……價錢……不能再低了……債主催得緊……”
王有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，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哀求的意味。而那位劉掌櫃，雖然臉上帶笑，但眼神里卻透著精明和不容商量的冷漠。
談判似乎陷入了僵局。王有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，在午後透過窗紙的昏黃光線下閃著微光。
就是現在。
趙弘放下茶杯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臉上掛起一種恰到好處的、帶著幾分市儈和急切的表情，朝著王有德那桌走去。
“這位……可是長安縣衙的王書吏？”趙弘在桌旁停下，拱手作揖，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和恭敬。
王有德正心煩意亂，被打斷很是不悅，抬頭看見一個陌生布衣青年，眉頭皺得更緊：“你是？”
劉掌櫃也警惕地看向趙弘。
“在下姓趙，是秦王府採辦處新來的幫閒。”趙弘壓低聲音，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，“前幾日隨我們管事去縣衙辦事，曾遠遠見過書吏一面。方才瞧著面熟，冒昧過來打擾，還望書吏莫怪。”
“秦王府？”王有德和劉掌櫃同時一怔，眼神都變了變。王有德眼中的煩躁被一絲驚疑取代，劉掌櫃則眯起了眼睛，重新打量趙弘。
“正是。”趙弘搓了搓手，顯得有些侷促，但眼神卻“不經意”地掃過王有德空癟的錢袋和他焦躁搓動的手指，又“恰好”聽到他們剛才低聲爭執的隻言片語。“在下……在下也是剛入王府當差，管事交代下來一樁急事，要在三日內採買一批……嗯，一批‘手續齊全’的糧食，不拘新陳，只要來路明白，能快速交割。價錢嘛，可以比市價略高一些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手續齊全”和“快速交割”幾個字。
王有德的心臟猛地一跳。他看向劉掌櫃，劉掌櫃卻微微搖頭，眼神示意他謹慎。
“秦王府採買糧食，自有渠道，何須找到我這小小書吏？”王有德強自鎮定，但聲音裡的乾澀更明顯了。
“書吏有所不知。”趙弘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，“王府近來……有些不便明言的用項，需要一批‘乾淨’的糧食，數量倒不需極大，但要求隱秘、快速。官倉的糧食，手續太嚴，時間也拖不起。市面上的大糧商，要麼囤積居奇，要麼背後關係複雜，我們管事不想牽扯太深。聽聞書吏在倉曹司多年，熟悉門路，或許……或許能指點一二？”他說著，手似乎無意地按了按腰間鼓囊的錢褡褳，裡面銅錢碰撞，發出輕微的嘩啦聲。
那聲音，在王有德聽來，如同仙樂。
他最近被賭債逼得走投無路，永豐糧號這邊又壓價壓得厲害，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秦王府“幫閒”，雖然穿著寒酸，但言談舉止不像尋常百姓，尤其是那句“比市價略高”和腰間沉甸甸的錢響，像一根救命稻草，在他眼前晃動。
劉掌櫃卻突然開口：“趙……兄弟是吧？不知你們管事，想要多少？什麼價錢？”
趙弘看向劉掌櫃，臉上笑容不變：“這位是？”
“哦，這位是永豐糧號的劉掌櫃，我的……一個朋友。”王有德連忙介紹，眼神有些閃爍。
“原來是劉掌櫃。”趙弘拱手，“數量嘛，先要兩百石。價錢……市價如今鬥米百二十文，黑市己炒到一百七八甚至兩百文。我們管事說了，若能立刻交割，手續齊全，可按鬥米一百五十文結算。”他報出的價格，比王有德和劉掌櫃私下交易的“處理價”高出一大截，但又遠低於黑市瘋狂的價格，對於急需用錢的王有德來說，簡首是天降橫財。
王有德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。一百五十文一斗，兩百石就是三百貫！就算要分潤一部分給劉掌櫃和上下打點，他自己也能落下不少，足以還清賭債還有剩餘！
劉掌櫃眼中精光閃動，似乎在快速計算利弊。這個價格，他轉手賣到黑市，利潤空間己經不大，但若能借此搭上秦王府的線……而且，看這姓趙的小子，像個急於立功表現的新人，或許可以……
“趙兄弟，這價格……倒也算公道。”劉掌櫃捋了捋鼠須，“只是，兩百石不是小數目，又是‘手續齊全’的糧食，一時間……”
“我們可以預付三成！”趙弘立刻介面，語氣急切，“只要今晚能交割，地點由你們定，但要偏僻安全。剩下的七成，交割完畢，立刻付清，絕無拖欠！”他拍了拍錢褡褳，“定金，我現在就能付一部分！”
今晚！三成定金！
王有德的眼睛徹底紅了。他彷彿看到了債主們滿意的笑容，看到了自己脫離苦海的希望。他再也顧不得劉掌櫃的眼神，猛地抓住趙弘的胳膊，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：“趙……趙兄弟！此話當真？！”
“千真萬確！”趙弘反手握住王有德的手，感覺對方手心全是冷汗，還在微微發抖。“王書吏若能促成此事，便是幫了在下和王府大忙！日後必有厚報！”
“好！好！”王有德連聲答應，轉頭對劉掌櫃道：“劉掌櫃，你庫房裡不是正好有一批……一批‘陳糧’，手續都是齊全的！就賣給趙兄弟吧！價錢就按趙兄弟說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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