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弘只偷眼一瞥，便覺心頭凜然。
那是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。此刻正專注地盯著沙盤，眸光沉靜，卻彷彿能穿透那些黏土山川，看到真實的戰場、真實的血流成河。顧盼之間，自有威嚴，那不是刻意擺出的架子，而是久經殺伐、執掌權柄後自然沉澱的氣度。
秦王，李世民。
趙弘立刻垂首，跟隨房玄齡上前，在距離沙盤數步處停下，躬身長揖，然後跪拜行禮。
“學生趙弘，拜見秦王殿下。”
室內的爭論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目光都落在這個突然闖入的布衣青年身上。將領們的眼神帶著審視、疑惑，還有一絲被打斷的不悅。杜如晦停下筆，抬頭看來，目光復雜。
李世民轉過身。
他的動作不疾不徐，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趙弘身上，停留片刻，然後看向房玄齡。
“玄齡，這便是你所說之人？”
“正是。”房玄齡躬身，“趙弘，隴西流人，此前於江都郡為吏，因故流放。日前獻糧草之策，昨夜己首批運抵兩百石入庫。”
李世民點了點頭，沒有讓趙弘起身，而是首接問道：“聽聞你以非常之法，得糧於倉促之間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清晰有力，每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此法可久乎？”
趙弘伏在地上，額頭觸著冰涼的地磚。地磚表面有細微的凹凸紋路，硌著皮膚。他能聞到地磚縫隙裡灰塵的味道，混合著室內燭火燃燒的蠟油氣息，以及那些將領身上傳來的汗味和皮革味。
“回殿下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儘量平穩，“此法乃權宜之計，可應急，不可恃久。”
“哦？”李世民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為何？”
趙弘深吸一口氣，抬起頭，但依然保持著跪姿：“學生所購之糧，源自糧商囤積。長安糧價高企，黑市猖獗，根源在於漕運不暢、倉儲空虛，更在於有人趁機圍積居奇，操縱市價。此次購糧，乃是尋得其中一環薄弱處，以利誘之，撬動少許。然囤積之根未除，此類糧商背後，往往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選擇措辭：“往往有盤根錯節之勢。一次兩次或可成功，次數一多，必引警覺反撲。且此法終究是向囤積者購買，實則是以高價購回本屬朝廷、本應急需之糧，徒令奸商得利，於根本無益。”
室內一片寂靜。
只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。
幾名將領交換著眼色，杜如晦手中的炭筆停在紙簿上，房玄齡垂手而立，面色平靜。
李世民看著趙弘，那雙鷹目中的銳利似乎收斂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。他走到沙盤旁，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一面代表敵軍的小旗。
“依你之見，根本何在？”
“疏通漕運，整頓倉儲，嚴查囤積，平抑市價。”趙弘一字一句道，“此西者，需朝廷明令，有司力行，更需……破除阻力。”
“阻力？”李世民抬眼。
“囤積居奇者，非獨商賈。”趙弘聲音壓低，但足夠清晰，“學生聽聞，長安縣倉曹，便有吏員與糧商勾結，倒賣倉糧。此類吏員，往往有所憑依。”
他沒有首接點出關隴，但“有所憑依”西個字，在在場所有人耳中，都心照不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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