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馬周，不僅有能力，觀察力也相當敏銳。
“你就不怕看錯了？”趙弘問。
“學生願意賭一把。”馬周的聲音堅定起來，“學生寒窗苦讀十數載，不是為了在這倉曹衙署裡蠅營狗苟、渾噩度日的。天下大亂方定，百姓亟待休養，朝廷正值用人之際，卻因吏治腐敗、貪墨橫行，致使政令不通、民怨沸騰。學生每思及此，便覺胸中塊壘難消。”
他的語速加快，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：“學生曾讀史書，見前朝末世，皆因官貪吏猾、綱紀廢弛而起。如今大唐初立，若不能革除積弊、肅清吏治，恐重蹈覆轍！學生人微言輕，無力改變大局，但若能追隨一位真正想做事、敢做事的明主，盡綿薄之力，理清這一府一曹的錢糧賬目，使物盡其用、財不虛耗，便也算不負平生所學！”
說到最後，他的聲音微微發顫，眼眶有些發紅。
偏室裡一片寂靜。
趙弘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，能聽到窗外風吹過屋簷的細微嗚咽，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、陽光烘烤舊紙產生的淡淡焦味。他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年輕人，心中那根緊繃的弦，似乎鬆動了一絲。
系統沒有提示。
但趙弘知道，這就是系統所說的“潛在同道”。
一個懷才不遇、良知未泯、對腐敗深惡痛絕的寒門才子。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。
“你的志向，我明白了。”趙弘開口，聲音平靜，“但你要知道，理清賬目，只是第一步。賬目背後牽扯的利益網路、盤根錯節的關係、甚至可能涉及的高層人物……每一樣，都可能讓你粉身碎骨。”
馬周挺首了脊背。
“學生不怕。”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，“若因懼怕而退縮，學生今日便不會站在這裡。學生只求一個機會——一個能真正做事，而不是敷衍塞責的機會。”
趙弘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權衡。馬周的投誠，來得突然，但也合乎情理。一個被壓抑太久、看到一絲希望的人，確實會抓住任何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。但……這會不會是試探？會不會是某些人安排的一步棋？
他想起那張“遼東參”貨單，想起裴氏那若隱若現的私印。
風險，無處不在。
但若事事疑神疑鬼，他永遠無法真正開始組建自己的班底。馬周，值得一試。
“好。”趙弘終於點頭，“從今日起，你便跟在我身邊，協助處理賬目核查。我會將一部分不甚敏感但繁瑣的工作交給你，你要做得仔細、做得紮實。這是對你的考驗，也是你積累經驗的機會。”
馬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像是夜空中驟然點亮的星辰。
他站起身，後退一步，然後鄭重地躬身長揖，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：“學生馬周，謝協理提攜之恩！必當竭盡全力，不負所托！”
“先別急著謝。”趙弘抬手虛扶，“我要提醒你，跟著我做事，規矩只有一條——該你知道的，我會告訴你；不該你知道的，不要多問。看到什麼，聽到什麼，未經我允許，不得對外透露半字。你可能做到？”
馬周首起身，神色肅然：“學生謹記。”
“還有，”趙弘的目光變得銳利，“倉曹內部，人心複雜。你今日投效於我，難免會引來一些目光。平日行事，需更加謹慎，與同僚相處，該有的禮節不可廢，但也不必刻意討好。做好你分內的事，便是對我最大的支援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馬周重重點頭。
趙弘從案几上抽出幾份卷宗，推到馬周面前：“這是武德二年至三年，所有與‘丁字型檔’相關的出入記錄。我要你將它們全部梳理一遍，核對每一筆物資的入庫、出庫、庫存變化，找出所有記錄不一致、缺失或可疑之處，整理成冊。記住，只核對記錄，不要做任何額外的調查，也不要向任何人打聽‘丁字型檔’的詳情。明白嗎？”
馬周接過卷宗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敏銳地察覺到，趙弘特意點出“丁字型檔”，並強調“只核對記錄”，這背後必有深意。但他謹記方才的承諾，沒有多問，只是應道：“學生明白，定當仔細核對。”
“去吧。”趙弘揮了揮手，“就在隔壁那間空置的廂房做事，那裡安靜。有什麼進展，隨時報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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