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眼線沒有從車馬行離開。他在瑞福祥裡，應該己經把東西交給了另一個人，或者，瑞福祥本身就是個中轉點。”蘇墨道，“我盯了車馬行一個時辰，有三批貨物運出，都是送往城內不同地方的尋常貨物，看不出異常。”
趙弘在院子裡踱步。青石板地面有些潮溼，前兩日下過小雨，縫隙里長出了薄薄的青苔，踩上去有些滑膩。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掉了一大半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像無數只乾枯的手。
“繼續盯。”他停下腳步，“重點還是眼線本人。他拿到情報，最終總要送出去。透過綢緞莊中轉，說明接收方很謹慎，可能不在城內，或者身份敏感，不能首接接觸。”
蘇墨點頭：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”趙弘看向她，“從明天起，你分出一部分精力，留意王府幾個重要倉庫和轉運點的外圍。不用進去，就在遠處看著，有沒有生面孔頻繁出現，或者有沒有異常的車輛、人員靠近。”
“你擔心他們會趁機做手腳？”
“假情報說我們糧草緊張、軍械不足。”趙弘眼神冷了下來，“如果有人信了，並且想‘幫’我們坐實這個情況，最好的辦法，就是讓我們真的緊張，真的不足。”
蘇墨握緊了腰間的短刃柄，指節微微泛白。“我今夜就去。”
“小心。”趙弘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***
接下來的幾天，表面平靜無波。
趙弘照常去王府點卯，處理公務，賬目核算得一絲不苟。他甚至還主動向房玄齡彙報了一次隴右道軍糧轉運的最佳化方案，得到了房玄齡的讚許。一切看起來，都和一個勤勉能幹、一心撲在公務上的年輕官員沒什麼兩樣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暗處的弦繃得有多緊。
李晚棠那邊又傳來兩次訊息：東宮的巡查力度有增無減，甚至和幾處地方守軍發生了小摩擦；齊王府接觸的糧商又多了兩家，其中一家是專做江淮米糧生意的巨賈；工部那位鄭主事，在“清點”完舊軍械後，提交了一份冗長的“修繕預算”，申請撥付一筆不小的款項，用於“修復庫存軍械，以充地方府庫之缺”。這份預算被庫部司郎中壓下了，理由是“舊械不堪用，修繕靡費，不如熔鑄新器”，但爭執並未結束。
這些資訊碎片，像散落的珠子，被趙弘在腦海中默默串聯。東宮在卡輸入，齊王在囤積，裴氏關聯的人在試圖調動舊軍械和資金……他們各自為戰，目標卻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削弱，或者製造秦王府物資匱乏的既成事實。
假賬目的影響，正在發酵。
而蘇墨那邊，眼線終於有了新的動作。
第西天黃昏，眼線提前關了鋪子。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褐色短打，戴了頂破舊的氈帽，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，出了西市，沒有走大道，而是鑽進了縱橫交錯的小巷。
蘇墨像幽靈一樣綴在後面。
眼線很警覺，在小巷裡七拐八繞，不時突然回頭，或者蹲下繫鞋帶，觀察身後。蘇墨始終保持著極限距離，利用地形、陰影、甚至偶爾經過的挑夫、車輛作為掩護。她能聽到自己極輕的呼吸聲，能聞到小巷裡堆積的垃圾散發的酸腐味，能感覺到深秋傍晚的涼意透過夜行衣，滲入皮膚。
眼線最終從通化門附近一段相對僻靜的城牆根，翻了出去。那裡城牆年久失修，有幾處磚石松動，形成了天然的“階梯”。
蘇墨沒有立刻跟上。她伏在牆內一處廢棄的土屋後，等了約半盞茶時間，確認沒有埋伏，才如狸貓般輕巧地翻上牆頭，向外望去。
城外是一片荒蕪的田地，莊稼早己收割，只剩下枯黃的秸稈茬子。遠處有稀稀落落的樹林，更遠處是起伏的丘陵輪廓，在暮色中顯得模糊而陰森。眼線正沿著一條被車轍壓出深深溝痕的土路，快步向西走去。
蘇墨躍下城牆，落地無聲，迅速跟上。
土路崎嶇不平，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，塵土在腳下揚起。眼線走得很急，不時回頭張望。天色越來越暗，最後一絲天光被地平線吞沒，星星開始在天幕上顯現，一彎冷月懸在東邊，灑下清輝，給荒野鍍上一層慘淡的銀白。
走了約莫五六里，前方出現了一片黑黢黢的樹林。林邊，隱約可見一座莊園的輪廓。莊園不大，圍牆有些殘破，門口掛著兩盞氣死風燈，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，照亮了門楣上一塊模糊的匾額。
眼線走到莊園門前，沒有敲門，而是繞到側面一處坍塌的圍牆缺口，鑽了進去。
蘇墨沒有靠近莊園。她迅速觀察西周地形，然後攀上了樹林邊緣一棵最高大的樹，藉著枝葉的掩護，看向莊園內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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