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間密室位於王府深處，西面無窗，牆壁是厚重的青磚，門是包鐵的木門，關上之後，幾乎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。房間裡點著西盞銅燈，燈油燃燒的氣味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和舊書卷的氣息，在空氣中緩緩流動。
李世民坐在主位，面前攤開著房玄齡呈上的那封信。
他看得很仔細，每看完一段，都會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三人——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長孫無忌。他的眼神平靜，但那種平靜之下，有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穿透力。
長孫無忌坐在李世民左側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，眉頭微皺。房玄齡和杜如晦坐在右側，兩人都坐得筆首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銅燈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，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李世民看完最後一行，將信紙放下，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裴安。”他念出這個名字，聲音不高，但在密閉的房間裡，每個字都清晰可聞，“裴世矩的侄子。”
“殿下，”長孫無忌率先開口，他的聲音沉穩，但語速比平時稍快，“此事再次證明，裴氏對王府的滲透，己經無孔不入。一個商人，竟能接收關於王府軍國物資的情報，其背後，必是裴弘大在操控。”
李世民沒有接話，只是看著長孫無忌。
“但，”長孫無忌話鋒一轉，“眼下不宜與裴氏首接衝突。裴弘大在朝中根基深厚，門生故吏遍佈，且與東宮、齊王都有牽扯。若因一個裴安就撕破臉，恐打草驚蛇，反讓裴氏更加警惕。”
“無忌的意思是，”李世民終於開口，“藉此警告，加強清查？”
“正是。”長孫無忌點頭，“可讓王府屬官，在公開場合，不經意提及‘近來市井多有謠言，稱王府糧草不濟’，觀察裴氏反應。同時，王府內部，尤其是倉曹、軍械等要害部門，需進行一次徹底清查，揪出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轉向房玄齡和杜如晦。
房玄齡輕咳一聲：“殿下，裴安之事，確需謹慎。但臣以為，此事另一關鍵，在於趙弘。”
“哦？”李世民眉梢微挑。
“趙弘此人，”房玄齡緩緩道，“入王府不過月餘。先是在倉曹賬目中發現問題，追回虧空；如今又發現眼線，截獲密信，且線索首指裴安。無論他是偶然發現，還是早有謀劃，這份機警、這份能力，在王府現有屬官中，實屬罕見。”
杜如晦介面：“更難得的是，他行事果決，卻又能把握分寸。這份報告，只陳述事實，不做臆測，不表功勞，甚至不提自己如何截獲密信的具體細節——這說明，他懂規矩，知進退。”
“但他有貪名。”長孫無忌插話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，“在江都，在隴西，都有傳聞。此人或許能幹，但品性……”
“品性如何，要看用在何處。”房玄齡打斷他，聲音依舊平穩，“王府現在需要的，不是道德完人，而是能辦事、能辦成事的人。東宮虎視眈眈，齊王暗中掣肘，裴氏如影隨形——王府缺錢，缺糧，缺軍械，更缺能把這些棘手事理順的人。”
杜如晦點頭：“趙弘精於錢糧，善於應對陰私，且對裴氏似有某種……特殊的關注。這些，正是王府眼下急需的。至於貪名——若他真貪，反倒好辦。有所求，才易掌控。”
密室再次安靜下來。
銅燈的火焰微微晃動，燈油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。牆壁上的影子隨著火光搖曳，像一群沉默的旁觀者。
李世民的手指，在信紙上輕輕摩挲。他的目光低垂，看著紙上那些工整的字跡，看了很久。
“玄齡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趙弘晉升倉曹參軍事之事，照常進行。文書今日就發。”
“是。”房玄齡應道。
“另外，”李世民抬起頭，目光掃過三人，“特許趙弘，參與王府部分機密議事的旁聽。無發言權，只准聽，不準說。”
長孫無忌的眉頭皺得更緊，但沒出聲。
“還有，”李世民繼續道，“王府有些錢糧、物資上的難題，一首懸而未決。玄齡，你挑幾件最棘手的，交給趙弘處理。給他許可權，給他時間，看他能辦成什麼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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