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送出去的信，大多石沉大海。
偶有迴音，也是言辭閃爍，顧左右而言他。只有一封來自某位裴氏族中旁支的信，說得首白些：“張兄此次所犯，乃通敵大罪，觸怒天顏。非不欲救，實不能救。望自珍重，好自為之。”
張承宗在獄中聽到這些訊息時，據說當場吐了一口血。
而更致命的打擊，接踵而至。
秦王府暗中支援的那些力量，開始浮出水面。
首先是張氏在隴西最大的競爭對手——經營藥材和馬匹生意的周氏。周家家主周崇義，親自帶著十幾本賬冊、數十名證人，到郡衙狀告張氏“強買強賣、欺行霸市、縱奴傷人、侵奪田產”。賬冊裡詳細記錄了張氏多年來如何利用官府背景，壓低收購價、壟斷銷售渠道，逼得周家幾乎破產。
接著，是那些受過張氏欺壓的普通百姓。
一個被張氏家奴打斷了腿的老農，拄著柺杖，在郡衙前哭訴張家強佔他家僅有的十畝水田。
一個女兒被張承宗次子玷汙後投井自盡的寡婦，披頭散髮，跪在街心，一遍遍喊冤。
一個被張氏糧店用摻沙的陳米換走救命新糧、最終餓死妻兒的貨郎，抱著兩塊木牌，在張氏被封的商鋪前燒紙。
人越來越多。
起初只是零星幾個，後來是十幾個，幾十個。他們從隴西各縣趕來，聚集在郡衙前，在張氏被封的產業外，在通往長安的官道旁。他們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眼睛裡卻燃燒著壓抑多年的怒火。
郡守王儉順勢而為，公開受理訴狀，當堂錄供，將一樁樁、一件件罪證，與從張氏查抄的賬冊、書信相互印證。
鐵案，越來越硬。
張氏的根基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。
田產被查封，商鋪被拍賣，礦山被收歸官有。往日里趾高氣揚的張氏子弟，如今如喪家之犬，有的被拘押，有的倉皇出逃，有的變賣家產試圖打點，卻發現往日里收錢收得手軟的官吏，此刻個個鐵面無私，油鹽不進。
關隴世家的圈子裡，流傳著一種默契的沉默。
沒有人公開為張氏說話。
彷彿這個曾經在隴西呼風喚雨數十年的豪強，一夜之間，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。
***
十天後，一個寒冷的傍晚。
趙弘剛回到臨時住所，脫下官服，換上常服。炭盆裡的火生得正旺，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暖意和淡淡的炭火味。他坐在書案前，準備整理今日旁聽時記下的幾個要點。
敲門聲響起，很輕，但很急促。
蘇墨開門，門外站著一個裹著厚厚棉袍、戴著風帽的人。那人抬起頭，露出一張憔悴而惶恐的臉——是馬周。
“先生……”馬周的聲音沙啞，嘴唇乾裂，“隴西……隴西來人了。”
趙弘放下筆：“進來說。”
馬周閃身進屋，反手關上門。他摘下風帽，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，不知是急的還是嚇的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，雙手遞給趙弘。
“半個時辰前，一個隴西口音的人找到我住的客棧，指名要見先生。我說先生不在，他便留下這個，說務必親手交給先生。”馬周的聲音發顫，“那人放下東西就走，我追出去，己經不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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