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面的人怎麼說我？”趙弘替他說了下去，“鑽營之徒？笑面虎？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貪官？”
馬周的臉色白了白。
“先生，那些都是無知之輩的妄言……”
“是不是妄言，我心裡清楚。”趙弘打斷他，聲音依舊平靜，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驚人，“馬周，我今天叫你來，不是要聽你奉承，也不是要解釋什麼。我是要告訴你一些事——一些可能讓你失望，甚至可能讓你覺得跟錯了人的事。”
馬周的手握緊了陶碗，指節有些發白。
“先生請講。”
趙弘站起身，走到牆角的書架前。書架上堆滿了落滿灰塵的舊賬冊，他伸手在書架側面某處按了一下，一塊木板悄無聲息地滑開，露出後面一個暗格。
他從暗格裡取出那個檀木盒子，捧到桌上。
盒子放在桌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開啟看看。”趙弘說。
馬周遲疑了一下，伸手開啟盒蓋。昏黃的燈光照進去，照出裡面整整齊齊的卷軸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個，解開細繩，緩緩展開。
卷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跡，還有一些圖表、數字。馬周的目光掃過那些內容，起初有些困惑，隨即漸漸睜大了眼睛。
“這是……隴西軍械庫的出庫記錄？”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，“這賬目不對……弓弩少了三十張，箭矢少了五千支，甲冑少了二十副……可核銷文書上卻寫著‘正常損耗’？”
他又拿起另一個卷軸。
“長安西市，管理市籍的胥吏王五，三年間向商戶索賄共計一百二十七貫……有商戶畫押的證詞，有銀錢往來的時間地點……”
第三個卷軸。
“洛陽含嘉倉，倉曹官李義，虛報黴變米糧三千石，實際倒賣至黑市，獲利……”
馬周的手開始顫抖。
他一個接一個地翻開那些卷軸，越看越快，呼吸也越來越急促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，照出他眼中翻湧的震驚、憤怒，還有……某種熾熱的光芒。
“這些……這些都是貪贓枉法的罪證！”馬周抬起頭，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，“先生，您收集這些……是要……”
“是要肅清貪腐，整頓吏治。”趙弘接過他的話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密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。
馬周呆呆地看著趙弘，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他想起這一年來的種種——趙弘在秦王府左右逢源，對上司恭敬有加，對同僚笑臉相迎，收受“孝敬”時面不改色，處理“麻煩”時手段狠辣……所有人都覺得，這是個典型的官場鑽營者，一個為了權力可以出賣一切的野心家。
可現在，這個人告訴他，他真正想做的，是肅清貪腐，整頓吏治。
“為……為什麼？”馬周的聲音乾澀，“先生既然有此志向，為何……為何要偽裝成……”
“因為不偽裝，我活不到今天。”趙弘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，那是深藏己久的、從未示人的疲憊，“馬周，你讀過史書，該知道這個世道是什麼樣子。門閥世家把持朝政，寒門子弟上升無門。清流空談誤國，濁流貪腐橫行。我想做事，想改變，可我一無家世，二無靠山，三無錢財。我只有一條命，和一點……還算聰明的腦子。”
他走到馬周面前，俯身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。
“在江都，我因為不肯在冤案卷宗上簽字，被構陷貪墨，革職流放。在隴西，我因為想揭發倒賣賑災糧的黑市，被打得半死，扔進死人堆。我能活下來，不是因為我正首，而是因為我學會了偽裝——偽裝成他們的一員，偽裝成比他們更貪婪、更狡猾、更不可信任的人。只有這樣，他們才會放鬆警惕，才會給我一點喘息的空間，才會讓我有機會……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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