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墨又在茶肆坐了一刻鐘，才結賬離開。她沒有回趙弘的官舍，而是繞了幾條街，確認無人跟蹤後，閃進了一間香火冷清的小道觀。在觀後一間堆滿雜物的廂房裡，她換回了女裝，簡單洗去臉上的修飾，然後從一道隱蔽的側門離開。
午後，她出現在了永樂坊附近。
永樂坊多居朝中官員，宅邸連綿，門禁森嚴。蘇墨沒有貿然打聽，而是像尋常訪友不遇的女子，在坊間街道上緩步而行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那些高門大戶的門楣、匾額、甚至是門前的石獸。
終於，在一座佔地頗廣、但門庭並不算最顯赫的府邸前，她停住了腳步。
朱漆大門緊閉，門楣上方，懸掛著匾額，上書“齊王府”三個大字。而在大門兩側的磚雕裝飾帶上，她看到了那個紋樣——鳥雀回首，線條流暢，雖然與令牌上的簡化版略有不同，但神韻一致，且更為繁複華麗。
齊王府？
蘇墨的眉頭深深蹙起。裴世矩的遠親，與齊王府有關？還是說，那令牌本身，指向的就是齊王府？可趙弘明明說，那紋樣在裴氏遠親府上見過……
她不動聲色地記下府邸位置和周圍環境，轉身離開。走出永樂坊，她在街邊找到一個代寫書信的攤子，借了紙筆，快速寫了幾行字，塞進一個普通訊封，封好。然後，她走到坊口一個專門替人跑腿送信的少年那裡，付了雙倍的錢，低聲囑咐了幾句。少年點點頭，拿著信，一溜煙跑向了秦王府的方向。
***
傍晚，倉曹衙署。
趙弘揉著發脹的太陽穴，看著面前彙總的、毫無實質性進展的“審查記錄”。明線的壓力己經施加出去，但鐵板一塊，撬不開縫隙。時間，正在一點點流逝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胥吏送來一封信，沒有署名，只說是門口一個跑腿少年送來的。
趙弘拆開信，裡面是蘇墨的字跡，簡潔扼要：“三人中矮壯者，與東宮衛率一胡姓隊正相識。其令牌紋樣，見於齊王府門楣。齊王府。”
短短兩行字，卻像一道閃電，劈開了趙弘腦海中混沌的線索迷霧。
東宮衛率的人，與那打聽者相識。
打聽者的令牌紋樣，出現在齊王府。
而裴氏遠親府上，也有類似紋樣。
齊王李元吉……裴氏……
一個更大膽，也更令人心悸的推測，逐漸成形。
難道，那令牌並非專屬裴氏某一支系，而是某種……聯絡或身份的標識？關聯著齊王府，也可能透過齊王府，關聯到裴氏？甚至，那三個打聽者，本身就是齊王府的人，只是在借用或仿製了與裴氏有關的紋樣？齊王李元吉與太子李建成關係密切，齊王府的人與東宮衛率軍官有聯絡，並不奇怪。而齊王與裴世矩之間……是否也有某種默契或利益往來？
東宮、齊王府、裴氏……這張網，比想象中更大，編織得更緊密。
如果真是這樣，那批軍糧牽扯的，就不僅僅是貪墨，可能是更復雜的政治佈局、勢力勾結，甚至是為某種“大事”儲備資源？
趙弘感到一股寒意，從尾椎骨升起，瞬間蔓延全身。
他點燃蠟燭，將蘇墨的信燒掉。然後，鋪開一張新的宣紙，提起筆，蘸飽了墨。他需要將所有的線索，重新梳理，畫出新的關係圖。
燭光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，隨著他的書寫而晃動。紙張上，逐漸佈滿了名字、線條和問號。長安倉曹（王德，死）——潼關轉運（張煥，被監視；趙五，死）——黑市銷贓（疤臉人，東宮嫌疑）——資金/利益流向（東宮？齊王府？裴氏？）。另一條線：黑市打聽者（裴氏/齊王府紋樣）——關聯東宮衛率胡隊正——關聯齊王府。
兩條線，在“東宮”和“齊王府”這兩個節點上，出現了交叉。
而“裴氏”，像一個幽靈，徘徊在這交叉點的陰影裡。
就在他全神貫注，試圖從這紛亂的線索中找出那個最關鍵的、可以下手的“線頭”時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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