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止是卒子，更可能是個誘餌，或者……一道防火牆。”李晚棠的聲音更冷了幾分，“我得到的訊息是，東宮內部對此事態度並不一致。有人主張快刀斬亂麻，棄掉李肅，平息事態；但也有人……認為此事關乎東宮體面，不能輕易退讓。太子殿下親自過問，恐怕也是這兩種聲音角力的結果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著趙弘，眼神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嚴肅：“趙參軍，你現在查到的李肅，就像摸到了一根藤。這根藤可能連著瓜，但更可能……連著馬蜂窩。你若順著這根藤繼續往上摸，驚動的可能就不止是李肅，也不止是詹事府，而是整個東宮體系裡，那些真正盤根錯節、手眼通天的人物。”
炭盆裡的銀炭又輕輕爆開一點火星。
趙弘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茶香，也能感受到李晚棠話語中那份沉甸甸的警告分量。她不是在危言聳聽。東宮作為儲君所在，其官僚體系與朝中各方勢力千絲萬縷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軍糧案若真如鄭遷暗示的那樣，有東宮中高層參與，那背後牽扯的利益網路之龐大、關係之複雜，絕非他一個倉曹參軍能夠撼動。
秦王要他“速戰速決，勿要過度牽連”，恐怕也是看到了這一點。在天下未定、與東宮明爭暗鬥日趨激烈的當下，為一個軍糧案與東宮徹底撕破臉，引發朝局劇烈震盪，不符合秦王府的整體戰略。
“李姑娘今日約見，便是為了提醒趙某，此事水深，當見好就收？”趙弘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迎向李晚棠。
李晚棠被他這平靜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。她預想過趙弘的各種反應——震驚、憤怒、不甘、恐懼……唯獨沒料到是如此沉靜的詢問。這讓她準備好的許多勸誡之言，一時竟有些說不出口。
“是。”她點了點頭，語氣緩和了些，帶上了一絲真切的不解與擔憂，“趙參軍，我知你……或許有你的抱負，或者……不得己的苦衷。但此案非同小可。你扳倒一個王德，拿下鄭遷、周旺，甚至揪出李肅，或許能暫時應付差事，積累些所謂的‘政績’。可再往後呢？你拿什麼去對抗東宮可能隨之而來的反撲？秦王殿下……又會在多大程度上支援你？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幾乎微不可聞：“有些時候，知道得太多，未必是好事。尤其是在你沒有足夠力量去改變什麼的時候。及時收手，明哲保身，並非怯懦，而是……生存的智慧。”
生存的智慧。
趙弘聽著這西個字，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的漣漪。是啊，生存的智慧。從江都到隴西，再到這長安，他何嘗不是在踐行著某種扭曲的“生存智慧”？戴上貪婪的面具，與豺狼周旋，在泥沼中艱難前行。李晚棠的勸告，是站在她的角度，所能給出的最理性、最符合這個時代規則的建議。
可是……系統任務冰冷的倒計時在腦海中閃爍。肅清貪腐的執念在心底燃燒。那些在隴西見過的餓殍，那些被貪官汙吏吸乾骨髓的百姓的哭嚎，彷彿又在耳邊響起。如果每一次觸及真正的黑暗，都選擇“見好就收”，那所謂的“海晏河清”，豈不是永遠遙不可及？
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。雅間裡再次安靜下來，只有茶香嫋嫋。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暗淡了些，雲層堆積，可能要下雪。
李晚棠看著他低垂的眉眼，看著他緊抿的嘴唇，看著他放在膝上、指節微微用力的手。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極其矛盾的氣質。外表看起來沉穩甚至有些圓滑，但偶爾眼神閃動時，會洩露出一種近乎執拗的銳利和深藏的疲憊。他聽得進勸告，卻似乎從未真正被勸服。他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卻又帶著一種不惜掀翻棋盤的決絕。
這種感覺很陌生，也很……危險。卻莫名地吸引著她想去探究。
“多謝李姑娘坦言相告。”趙弘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這些情報，對趙某至關重要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恢復了之前的平靜，甚至帶上了一絲禮節性的感激。“李姑娘的提醒，趙某記下了。事關重大，趙某自會……慎重權衡。”
他沒有承諾會收手，只是說會“慎重權衡”。
李晚棠心中輕輕一嘆。她知道，自己的話，他聽進去了，但未必會照做。這個男人的心思，比她想象的還要深，還要固執。
“既如此，晚棠言盡於此。”她不再多勸，端起己經微涼的茶，輕輕抿了一口。清苦的茶湯滑過喉嚨，帶來一絲清醒。
兩人又靜坐了片刻，茶壺裡的水己經涼透。
趙弘起身，拱手道：“今日多謝李姑娘款待與提醒。趙某尚有公務，先行告辭。”
李晚棠也站起身，還了一禮：“趙參軍慢走。”
趙弘轉身，走向雅間門口。他的手觸到冰涼的門閂時，身後傳來李晚棠的聲音，很輕，帶著一絲猶豫，一絲探究：
“趙參軍。”
趙弘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李晚棠看著他的背影，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首。她咬了咬下唇，終於將盤旋在心頭許久的那句話問了出來：
“你……和傳聞中那個只知斂財、鑽營逢迎的趙參軍，似乎……不太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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