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所有文書，己是午後。趙弘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看著案上墨跡未乾的一疊紙。
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，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。炭盆依舊冷著，屋裡寒意沁骨。他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，以及遠處衙署院子裡隱約的人聲。
這就是他的選擇。
丟擲三個中層官吏（鄭遷、周旺、劉三狗）和兩個小卒作為“主犯”，編造一個看似完整、實則截斷了向上線索的案情。用“查獲”的部分贓糧，製造證據鏈的閉環。將東宮詹事府主簿李肅，輕輕放過，僅以“失察”論處。
他保住了秦王府要的“穩定”，沒有過度牽連東宮。
他完成了系統“公開至少三名首接責任人”的任務（鄭遷、周旺、劉三狗）。
他交出了能讓各方（除了那五個被丟擲去的替罪羊）都“滿意”的交代。
很完美。
趙弘扯了扯嘴角，卻感覺不到絲毫笑意。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，又幹又澀。他端起旁邊早己涼透的茶水，灌了一大口。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，激得他咳嗽起來。
咳完了，他平靜地整理好所有文書，裝入一個專用的公文袋，封好火漆。然後起身，走出公廨。
“備馬。”他對候在外面的差役吩咐，“去秦王府。”
***
秦王府，顯德殿側的一間密室。
這裡沒有窗戶，只有牆壁上幾盞銅燈散發著穩定的光芒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，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，踩上去悄無聲息。李世民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，正在批閱文書。他穿著常服，面容沉靜，只有偶爾抬眼看人時，眼中閃過的銳利光芒，才顯露出這位年輕親王的不凡。
趙弘被內侍引進來時，李世民剛好批完一份奏摺，將筆擱在筆山上。
“臣倉曹參軍趙弘，參見殿下。”趙弘躬身行禮，雙手將公文袋呈上。
“免禮。”李世民的聲音溫和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他接過公文袋，拆開火漆，取出裡面的文書，一份份仔細看了起來。
密室裡很安靜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，以及銅燈裡燈油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檀香的味道絲絲縷縷，鑽入鼻端。趙弘垂手站著，目光落在身前地毯繁複的花紋上，能感覺到李世民的目光偶爾掃過自己頭頂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終於，李世民看完了最後一份文書——那份結案報告。他將報告輕輕放在案上，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，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。
密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。
趙弘保持著躬身的姿勢，後背的肌肉微微繃緊。地毯柔軟的觸感透過靴底傳來，卻無法緩解他心頭的緊繃。銅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，拉得很長，微微晃動。
良久，李世民終於開口，聲音依舊平穩，聽不出喜怒：
“辦得利落。”
趙弘心頭微松，但並未完全放鬆。
“識大體。”李世民又補充了三個字。
趙弘躬身更低了些：“臣分內之事，不敢當殿下誇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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