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手中的卷宗，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。陽光從側面照過來，將他的半邊臉映得明亮，另外半邊則隱在陰影裡。這種光線下，他的表情顯得格外難以捉摸。
“王令史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晰，“武德二年十一月，秦王府首屬驍果營申請更新橫刀五百柄、長槍三百杆。採購款項，共計一千二百貫。這筆錢，是你經手撥付的，對嗎？”
王德嚥了口唾沫：“是……是下官經手。”
“撥款記錄在此。”趙弘拿起一份卷宗，翻開，“十一月十五日，撥付劉茂才商號八百貫，作為定金。十二月三日，撥付尾款西百貫。兩次撥款，都有你的簽押。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劉掌櫃，”趙弘轉向商人，“你收到款項後，向何處採購的刀坯、鐵料？”
劉茂才擦了擦額頭的汗：“回參軍，小人是……是從河東道的幾家鐵坊採購的。都是老字號，質量有保證……”
“哪幾家？”趙弘打斷他，“名字，地址，採購數量，單價，一一報來。”
劉茂才愣住了。
他顯然沒料到趙弘會問得這麼細，嘴唇嚅動了幾下，才結結巴巴地報出幾個鐵坊的名字，但說到採購數量和單價時，就開始含糊其辭，前後矛盾。
趙弘聽著，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節奏平穩，不快不慢，但在寂靜的衙署後堂裡，這聲音像敲在人心上。王德的汗流得更多了，劉茂才的臉色也開始發青。
“劉掌櫃，”趙弘停下敲擊，忽然問，“你左手拇指上的扳指，成色不錯。是最近新得的？”
劉茂才下意識地捂住扳指：“啊？這個……這個是祖傳的……”
“祖傳的？”趙弘笑了，笑容很淡，未達眼底，“可我聽說，西市‘珍寶齋’上月售出一枚一模一樣的羊脂玉扳指，作價八十貫。買主……好像姓劉？”
劉茂才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趙弘不再看他，轉向王德：“王令史，你兒子今年該有十六了吧？在崇文館讀書？聽說課業不錯，先生常誇。”
王德渾身一顫：“參……參軍如何得知？”
“偶然聽說。”趙弘淡淡道，“崇文館的花費不小。你一個倉曹令史，年俸不過西十貫，要供兒子讀書，還要養家，想必……不容易。”
王德的腿開始發抖。
趙弘不再說話。
他拿起茶盞，慢慢啜飲。茶己經涼了，入口苦澀，但他喝得很從容。陽光照在他手上，手指修長，骨節分明，握著青瓷盞的姿態，有一種沉靜的力量。
後堂裡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，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、麻雀嘰喳的鳴叫。空氣中瀰漫著汗味、墨味，還有某種無形的壓力，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。
半晌，劉茂才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。
“參軍饒命！小人……小人一時糊塗！”他磕著頭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那批刀坯……確實有些問題。但小人也是被逼的！是……是洛陽那邊的鄭參軍，他暗示小人，可以用次一些的料，差價……差價我們平分……”
王德也癱軟在地，涕淚橫流：“下官有罪！下官有罪！鄭參軍答應……答應事成之後，給下官一百貫……下官兒子讀書實在需要錢，一時鬼迷心竅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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