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38章：封德彝的“好意”
趙弘在黑暗中睜開眼。窗外的天色還是濃黑，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。他起身，走到書案前，沒有點燈，只是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，磨墨，鋪紙。筆尖蘸飽了墨，懸在紙上，卻遲遲沒有落下。他在想崔文遠那張臉，想那封信裡圓滑而惡毒的字句，想江都郡衙裡那些陰冷的日子。然後，筆尖落下，在紙上寫下一個地名，一個官職，幾個名字——這些都是他這幾日透過不同渠道，零零碎碎蒐集到的，關於崔文遠的資訊。還遠遠不夠。他需要更詳細的情況，需要知道崔文遠每天見什麼人，做什麼事，有什麼習慣，有什麼弱點。這筆尖在紙上移動，很慢，很穩，像在繪製一張狩獵的地圖。而地圖的中心，就是那個他必須抹去的名字。
天光漸亮時，趙弘將寫滿字的紙燒掉。
接下來的三天，他像往常一樣前往戶部衙署。度支司的值房裡，賬冊堆積如山，墨香混合著紙張陳舊的黴味，在秋日的陽光下緩慢浮動。趙弘坐在案前，一頁一頁翻看，偶爾提筆在旁邊的白紙上記下幾個數字。他的動作很專注，眉頭微蹙，彷彿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些枯燥的數字裡。
王元禮來過兩次，送來的文書都是些例行公事。趙弘仔細看過，問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，然後簽上名字。他的態度溫和，語氣平緩，沒有任何異常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在等。
等墨香閣那邊的訊息，等關於崔文遠更詳細的情報。也在等——他隱隱有種預感——等某些人主動找上門來。
戶部郎中這個位置，雖然品級不算頂尖，卻是實權要害。掌管天下錢糧度支，每一筆賬目流動，都可能牽扯到巨大的利益。他這樣一個“毫無背景”、僅憑“秦王府舊人”身份上位的寒門，在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眼中，要麼是需要拉攏的棋子，要麼是需要警惕的變數。
第西天下午，趙弘從戶部回來時，天色尚早。
秋陽斜照，將崇仁坊的街巷染成一片暖金色。坊牆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幾個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，清脆的笑聲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。趙弘的馬車在官邸門前停下，他剛下車，就看見門房老張快步迎上來，臉上帶著幾分緊張。
“郎君，有客來訪。”
趙弘腳步微頓：“何人？”
“是中書省的封侍郎。”老張壓低聲音，“己經來了小半個時辰，在客廳等候。”
封德彝。
趙弘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隨即恢復平穩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進大門，穿過庭院。幾株菊花在牆角開得正盛，金黃的花瓣在秋風中微微顫動，散發出淡淡的、帶著苦味的香氣。客廳的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面坐著一個人影。
趙弘在廊下停住腳步，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襟。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讓臉上的肌肉放鬆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形成一個恰到好處的、帶著幾分謙卑和驚喜的笑容。
然後，他邁步走進客廳。
封德彝正端坐在客位的胡床上，手裡捧著一盞茶，慢慢啜飲。他約莫五十來歲，面容清癯，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。身上穿著深紫色的常服，布料是上好的蜀錦，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暗紋。整個人看起來從容、溫和，甚至帶著幾分儒雅。
聽到腳步聲，封德彝抬起頭，放下茶盞，臉上露出笑容。
“趙郎中回來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沉穩，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。
趙弘快步上前，躬身行禮：“下官不知封公駕臨，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封德彝抬手虛扶，笑容和藹，“是老夫冒昧登門，未曾提前知會，該是老夫賠罪才是。”
兩人重新落座。侍女奉上新茶，茶湯清澈，熱氣裊裊上升，帶著龍井特有的豆香。趙弘端起茶盞，藉著這個動作，飛快地打量了封德彝一眼。
這位中書侍郎的眼神很平靜，甚至可以說是溫和，但眼底深處，卻有一種難以捉摸的幽深。就像一潭看似清澈的湖水，底下卻暗流湧動。
“趙郎中升任戶部要職，老夫本該早些來道賀。”封德彝開口，語氣親切，“只是這幾日朝中事務繁雜，一首抽不出空來。今日總算得閒，便冒昧登門，還望趙郎中莫怪老夫唐突。”
“封公言重了。”趙弘放下茶盞，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，“下官微末之職，何勞封公親自登門？實在是折煞下官了。”
“誒，趙郎中不必過謙。”封德彝擺擺手，笑容加深，“你在秦王府時的作為，老夫早有耳聞。辦事幹練，心思縝密，更難得的是忠心勤勉。陛下登基後，將你放在戶部這個位置上，正是看重你的才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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