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。
趙弘在心中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什麼樣的便利？是幫他掩蓋賬目問題，還是幫他從中分一杯羹？或者，是讓他成為這個利益網路中的新一環？
他臉上露出猶豫、掙扎，最後化為一種混合著感激和貪婪的複雜表情。那表情很微妙，像是內心在激烈鬥爭後，終於向現實妥協。
“封公如此厚愛，下官……下官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。”趙弘的聲音有些發顫，帶著幾分激動，“下官初入朝堂，人地兩生，能得封公照拂，實在是三生有幸。日後……日後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，封公儘管吩咐。”
他說得很含糊，沒有明確承諾什麼，但那種態度，那種語氣，己經足夠讓封德彝滿意。
果然，封德彝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。
“趙郎中言重了。”他擺擺手，重新端起茶盞，“同朝為官，互相扶持罷了。今日老夫來，主要是道賀，順便與趙郎中敘敘舊。日後常來常往，慢慢就熟了。”
接下來的談話，變得輕鬆了許多。
封德彝問起趙弘在隴西的經歷，問起他在秦王府的差事，語氣親切，像是一位關心後輩的長者。趙弘一一回答，言辭謹慎，但又不失恭敬。他偶爾會流露出對“仕途艱難”的感慨，對“同僚排擠”的無奈，恰到好處地塑造出一個渴望向上爬、卻又處處受制的寒門官員形象。
封德彝聽得很認真，不時點頭，偶爾插話安慰幾句，言語間滿是“理解”和“同情”。
茶續了兩次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夕陽的餘暉將客廳染成一片暖橙色。封德彝終於站起身：“時候不早，老夫也該告辭了。”
趙弘連忙起身相送。
兩人走到庭院中，秋風拂過，帶來菊花的苦香和落葉的腐朽氣息。封德彝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看客廳的方向，又看向趙弘，意味深長地說：“趙郎中這宅子，位置不錯，就是略顯簡樸了些。日後若是想換個寬敞些的，或是需要添置些物件，儘管開口。”
趙弘躬身：“多謝封公關懷。”
封德彝點點頭，不再多說，轉身走向大門。他的馬車己經等在門外，車伕掀開車簾，他彎腰上車，動作從容優雅。馬車緩緩啟動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轆轆的聲響，漸漸遠去。
趙弘站在門口，目送馬車消失在巷口。
臉上的笑容，一點一點褪去。
最後，只剩下冰冷的平靜。
他轉身走回庭院，腳步很穩，每一步都踏在青磚的接縫處，發出輕微的、有節奏的聲響。客廳裡，茶盞還擺在茶几上，茶湯己經涼透，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。空氣中還殘留著龍井的豆香，混合著封德彝身上淡淡的檀香味。
趙弘走到茶几前，看著那盞涼透的茶。
然後，他伸出手，端起封德彝用過的茶盞。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瓷壁，他慢慢轉動茶盞，看著盞底殘留的茶渣。那些細碎的葉片，在白色的瓷底上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。
他想起系統檔案裡，那些關於封德彝的記錄。
武德八年，東宮曾有一筆五萬貫的“特別支出”，經手人是封德彝。這筆錢的去向不明，賬目上只寫著“宮廷用度”，但時間點，恰好是李世民與李建成鬥爭最激烈的時期。
還有戶部舊檔上，那個可疑的簽章。
一萬兩千石糧食，從常平倉調出，理由是“賑濟河東災民”。但同年河東的災情報告裡，根本沒有提到收到這筆糧食。而籤批這份調撥文書的人，正是封德彝。
這些線索，像散落的珠子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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