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他要面對的世界。這就是系統主線任務要肅清的物件。這不是一兩個崔文遠，不是一兩個封德彝，而是一張龐大到覆蓋整個帝國肌理的網。網上的每一個節點，都在吮吸著民脂民膏，都在啃噬著這個王朝的根基。
而他，現在只是這張網邊緣，一個剛剛被試圖吸納的小節點。
趙弘閉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
胸口那股寒意，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。不是憤怒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殘酷的清醒。像在黑暗中磨礪的刀鋒，沉默，卻銳利。
他早就知道這條路艱難。
但首到此刻，他才真正看清，艱難到什麼程度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。趙弘重新睜開眼睛，目光落在信箋最後幾行尚未解碼的密語上。那是馬周在彙報完主要情況後，附加的一段資訊。
他提起筆，繼續解碼。
這段密語不長，但解碼後的內容，讓趙弘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另有一事，雖屬偶然聽聞，未得實證，然覺蹊蹺，不敢不報。某於洛陽近郊查訪時，偶宿一逆旅。夜半，聞隔壁有兩胥吏醉酒喧譁。其一抱怨‘年常供奉，甚是吃重’。另一笑罵‘知足罷，若無裴公照應，你這小小倉曹，早被擼了去’。前者嘟囔‘裴公胃口愈來愈大’。後者噓聲‘慎言！’”
“言罷，二人噤聲，不久鼾聲起。某於窗隙窺之，見其身著洛陽縣衙公服。所言‘裴公’，未具全名，然長安裴姓高官，屈指可數。某疑，或與……”
解碼到這裡，趙弘的筆尖停住了。
最後兩個字，他解了出來。
“裴矩”。
裴世矩。
趙弘盯著那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燭火在他眼中跳動，將那兩個字的影子，投進瞳孔深處。
裴世矩。
關隴貴族領袖，歷經隋唐兩朝，門生故吏遍佈天下。表面德高望重，是朝中清流仰望的標杆。而馬周在洛陽偶然聽到的醉話——兩個小小胥吏，每年要向“裴公”進獻“常例”，才能保住倉曹的職位。
“常例”。
趙弘太熟悉這個詞了。在江都郡衙時，崔文遠就曾暗示他，有些“常例”不能不收，那是“規矩”。在戶部這些天，他也從一些老吏閃爍的言辭中，聽到過類似的暗示。上下打點，左右打點，每一層關係，每一個環節，都有“常例”。這些“常例”，像無數條暗流，在官場的地下網路中流淌，滋養著龐大的利益集團。
而馬周聽到的，是地方胥吏，首接向“裴公”進獻。
如果這個“裴公”真的是裴世矩……
那麼，地方倉廩的腐敗，那些被私售的糧食，那些被瓜分的贓款，最終會不會有一部分，沿著這條“常例”的暗流，匯入長安，匯入那個最高的陰影手中？
趙弘放下筆。
他將解碼後的白紙，湊到蠟燭火焰上。紙張邊緣捲曲，發黑，然後騰起橘紅色的火苗。火苗迅速蔓延，吞噬了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，吞噬了“裴公”那兩個刺眼的字。灰燼飄落，落在銅燭臺旁，像一小撮黑色的雪。
他燒掉了密報。
但那些字，己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裡。
三萬石。空倉。沙土充袋。暴病身亡。裴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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