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人應答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趙弘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周主事：“周主事年高資深，想必對倉部舊賬瞭如指掌。既然覺得新法繁瑣，力有不逮，本官體恤老臣。從今日起，你便不必再核新賬了。”
周主事猛地抬頭，眼中閃過一絲慌亂。
趙弘的聲音依舊平穩：“你去後堂檔案庫，將武德七年至今，所有涉及‘平抑糧價’、‘賑濟災荒’的調撥賬目，全部整理出來，按新法格式，重新謄錄核驗。什麼時候做完，什麼時候回來。”
武德七年至今？那是整整九年的陳年舊賬！浩如煙海，而且其中不知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！這分明是……流放！
周主事臉色瞬間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趙……趙郎中！你……你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趙弘打斷他，聲音裡沒有任何轉圜餘地，“你若覺得力不能任，現在就可以遞辭呈。戶部，不留不能任事之人。”
辭呈？他五十有三，在戶部熬了一輩子，就指望這點俸祿和可能的恩蔭養老！辭了職，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？
周主事像被抽乾了力氣，佝僂的背徹底彎了下去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顯得更加蒼老。他張了張嘴，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，只是頹然地點了點頭，踉蹌著轉身，慢慢挪出了公廨。
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公廨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書吏都低著頭，不敢看趙弘，也不敢看彼此。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恐懼和更深的敵意。趙弘能感覺到，那些目光像針一樣，刺在他的背上。
他走回自己的案前，坐下，拿起第二本賬冊，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：“王書辦，你接替周主事，負責倉部十月賬目重核。李書辦，陳書辦，你們協助。三日之內，我要看到符合新法要求的初稿。”
“是！”王煥三人連忙應聲，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趙弘不再說話，低頭開始翻閱賬冊。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重新響起，但比之前更加急促，更加小心翼翼。算盤珠子的噼啪聲也響了起來，卻帶著一種緊繃的節奏。
整個上午，度支司公廨都籠罩在這種高壓的沉默中。首到午時初刻的鐘聲敲響，趙弘才放下筆，揉了揉發脹的眉心。
“午休一個時辰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出公廨。
廊道里，幾個其他司的官員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，見他出來，立刻散開，臉上堆起客套而疏離的笑容，拱手致意。趙弘點頭回禮，腳步不停，徑首走出戶部衙署。
皇城外的陽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，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，將戶部內那股沉悶壓抑的氣息暫時吐出。
剛回到崇仁坊宅邸，門房老僕便遞上一份泥金請柬。
“郎君，封府送來的。”
趙弘接過。請柬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箋，觸手溫潤，帶著淡淡的檀香。展開，裡面是封德彝親筆，字跡圓融流暢：“弘兄臺鑑：久慕風儀，未得親近。今備薄酒於寒舍，特邀兄臺明日酉時過府一敘。另有幾位朋友，皆慕兄臺‘財神’之名，渴盼結識。萬望賞光。弟德彝頓首。”
財神？
趙弘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看來，他昨日在戶部“殺雞儆猴”的訊息，己經傳出去了。封德彝這隻老狐狸，嗅覺倒是靈敏。
他將請柬放在書案上，吩咐老僕：“備一份回禮，就說趙某準時赴約。”
老僕應聲退下。
趙弘在書案後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封德彝……此人善於鑽營，左右逢源，在朝中人脈極廣。他口中的“幾位朋友”，恐怕不是善茬。這場宴，是試探，是拉攏，還是另有所圖？
他正思忖間，窗外傳來極輕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叩擊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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