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石糧食，夠一箇中等縣城的百姓，吃上一個月。
而在賬面上，這些糧食，根本就不存在。
或者說，曾經“存在”過，但在火災前，被人從賬面上“抹去”了。
為什麼？
因為要燒掉的，不能是“有主”的糧食。必須是“賬實相符”的糧食，燒掉了，才能報損，才能一了百了。
所以，要先改賬。
把實際不存在的糧食，從賬上刪掉。這樣，燒掉的，就只是“賬面上”的糧食。而實際不存在的虧空，就被一場大火，徹底掩蓋。
好手段。
趙弘的嘴角，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他繼續往下看。
“其五，柳述行跡異常。火災之後，柳使君非但未閉門思過，反異常活躍。卑職暗中留意，其每日皆會見州中官員、本地豪強，有時至深夜方散。所會之人，多與糧貿有關。州衙內外，戒備森嚴，生人難近。”
“其六，恐己打草驚蛇。近日卑職二人外出，總覺有人尾隨。昨日李淳欲再訪更夫，發現其家門緊閉，鄰人言‘前日己舉家遷往他處’。州衙戶曹一老書吏，前日與李淳略談賬目，次日便告病在家，拒不見客。”
信寫到這裡，字跡更加潦草，筆畫甚至有些顫抖。
“郎中，蒲州水渾，深不見底。卑職二人恐己被人盯上，繼續查探，恐有不測。為防萬一，己將部分賬目抄錄副本、更夫口供筆錄、火場油脂取樣（以蠟封存），藏匿於倉區西三里外荒廢山神廟神龕之下。附簡圖一幅，標其位置。”
“下一步當如何行事，乞郎中明示。若需撤離，卑職二人當速返長安；若需繼續，亦當萬死以赴。然請郎中早做決斷，遲則生變。”
“臘月二十夜，急草於蒲州驛館。周安、李淳再拜。”
信，到此結束。
趙弘緩緩放下信紙。
書房裡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燭火還在跳動，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，拉得很長，微微搖晃。窗外的風，似乎更急了，吹得窗欞“咯咯”作響。遠處，不知哪家的狗，又吠了幾聲，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淒厲。
石七站在一旁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他看見趙弘的臉色，在燭光下，一點一點，沉下去。
那不是憤怒，不是驚慌，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。冷靜到，讓人心底發寒。
趙弘拿起那張粗麻紙簡圖。
炭筆畫得很粗糙，但能看出大概：一條彎曲的線代表道路，一個方框代表倉區，西邊畫了個小山包，山上有個小房子，標著“山神廟”。廟裡，神龕的位置，畫了個叉。
藏證據的地方。
周安和李淳，在被人跟蹤的情況下，冒險藏起來的證據。
趙弘盯著那個叉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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