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燒得正旺，紅色的炭火在銅盆裡明明滅滅，散發出持續的熱量。趙弘坐在書案後，手裡拿著一卷書，聽見開門聲，抬起頭。
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疲憊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回來了。”趙弘放下書卷，站起身。
周安和李淳上前行禮：“郎君。”
“坐。”趙弘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，“石七，上茶。”
石七從屏風後走出來，手裡端著茶盤，將兩杯熱茶放在周安和李淳面前。茶是剛沏的，熱氣升騰，帶著淡淡的茶香。周安端起茶杯，溫熱的瓷壁貼在掌心，驅散了這一路積攢的寒意。
趙弘沒有立刻問話。
他走到炭盆邊，拿起火鉗，撥了撥炭火。火星濺起，在空中閃爍了一下，又落回炭堆裡。書房裡很靜，只有炭火燃燒的“噼啪”聲，和窗外隱約的風聲。
“路上可還順利？”趙弘終於開口，聲音很平靜。
“順利。”周安放下茶杯，“柳使君沒有露面，只讓門房傳話，說州衙自會上報。我們出了城，一路向東，在潼關驗了公文，就回來了。”
“沒有人攔？”
“沒有。”
趙弘點點頭，走回書案後坐下。
“說說吧。”他看著兩人，“蒲州的事。”
周安深吸一口氣，開始講述。
他從抵達蒲州的第一天說起——州衙的接待很客氣，但客氣裡透著疏離；柳述親自設宴，席間談笑風生，卻絕口不提火災詳情；他們提出要檢視現場，州衙派了個戶曹書吏陪同，那書吏一路沉默，問三句答一句。
然後是火災現場。
“火場己經清理過了，但還能看出痕跡。”周安的聲音很穩，但語速很快，像要把憋了幾天的話一口氣倒出來，“倉廩是磚木結構，按理說雷擊起火，燒不了那麼快。但我們在地上發現了油脂的痕跡——不是一點半點，是成片的。李兄還聞到了味道，雖然很淡，但確實是油脂燒過的焦糊味。”
李淳接話：“下官在戶曹看過賬冊。火災前三天的賬目，筆跡很新，墨色也新，像是倉促補上去的。而且賬目對不上——按照舊賬，倉裡應該有五千石存糧，但新賬上只記了兩千石，另外三千石，寫的是‘己調撥他用’，但調撥文書找不到，也沒有接收方的簽押。”
趙弘靜靜地聽著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“還有，”周安繼續說，“火災之後，柳使君很忙。我們暗中打聽，他那幾天見了很多人——州衙的僚屬，本地計程車紳，甚至還有從河東道其他州來的官員。見面的地點也不在刺史府，而是在城外的別院。”
“你們被跟蹤了？”趙弘問。
“是。”李淳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從第二天開始，就有人跟著我們。我們去哪裡，他們就跟到哪裡。我們接觸過的那個戶曹書吏，第三天就‘告病’了，再也沒出現過。我們住的驛館，夜裡總有人在外面走動。”
周安從靴筒裡取出那張簡圖，雙手遞上。
“郎君，這是藏匿證據地點的詳圖。東西我們分了三份——一份是現場取的油脂殘渣，用油紙包了；一份是賬冊的抄錄，只抄了有問題的那幾頁；還有一份，是那個戶曹書吏私下給我們的口供，他不敢寫，我們記下來了，也謄了一份。”
趙弘接過圖，展開。
燭光下，粗紙上的線條清晰可見。圖畫得很仔細，山神廟的位置，藏東西的牆洞，甚至周圍的地形都標了出來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將圖摺好，放在書案上。
“你們做得很好。”趙弘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，“比我想象的還要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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