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
寒風立刻灌進來，吹散了他額頭的汗意。遠處傳來梆子聲——西更天了。長安城還在沉睡，或者說，假裝沉睡。那些高門大宅裡，此刻是否有人和他一樣無眠？是否有人正在清點著從全國匯聚而來的不義之財，盤算著下一筆“生意”？
趙弘關上窗。
他回到書案前，看著那三張鋪開的紙。第一張是地點網路圖，第二張是時間軸和數字計算，第三張是人物關係圖。三張紙，拼湊出一個觸目驚心的真相：
全國主要產糧區的常平倉，普遍存在賬實不符、虧空嚴重的問題。
這些虧空並非孤立事件，在時間和地域上呈現出協調性——大業末年到武德年間，損耗記錄頻發；貞觀元年，多地出現異常。這像是一場有計劃的、持續多年的蛀空行動。
手法高度一致，顯然是同一套“操作規範”在不同地區的複製。
涉事官員中，裴世矩的門生故吏佔據了相當比例。
資金流向……雖然缺乏首接證據，但結合綢緞案的渠道，幾乎可以斷定，這些錢最終流向了長安，流向了某些固定的賬戶，流向了那個龐大利益集團的金庫。
趙弘緩緩坐下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書案桌面，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。燭火映在他的瞳孔裡，跳動著兩簇冰冷的火焰。
這不是個別貪官汙吏的行為。
這是系統性、集團性的蛀空國家糧儲大案！
常平倉是什麼？是王朝的糧食儲備系統，是平抑糧價、賑濟災荒、穩定民生的最後防線。從隋朝到唐朝，這套系統本應繼承和完善，成為新王朝的根基之一。可現在，這根基本身己經被蛀空了。
大業年間天下大亂，饑民遍野，易子而食。趙弘親身經歷過那種地獄。他記得流放路上，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百姓，那些為了半塊糠餅就能殺人的眼睛。他也記得，本該救命的賑災糧，卻在黑市上高價售賣。
原來，那種罪惡從未停止。
只是換了一種形式，換了一批執行者，換了一個時代背景。從隋末的地方豪強勾結官吏，到如今朝堂高官及其門生故吏組成的網路，本質從未改變：吞噬民脂民膏，蛀空國家根基，將百姓的生死存亡，變成他們賬簿上的一串數字。
趙弘感到一陣噁心。
不是生理上的，而是一種深及靈魂的厭惡和憤怒。他的手指收緊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但他強迫自己鬆開手，深呼吸。
憤怒無用。
現在掀開這一切，會怎樣？
這份分析報告，足以引發朝野地震。常平倉系統虧空，涉及全國主要產糧區，涉及多年時間跨度，涉及大批官員——其中不少是現任官員，不少出身名門，不少與裴世矩有關。
一旦公開，皇帝會震怒，朝堂會動盪，天下會譁然。
然後呢？
裴世矩會承認嗎？他會說，這些都是門生故吏個人行為，與他無關。那些涉事官員會認罪嗎？他們會互相推諉，會銷燬證據，會找替罪羊。最終，可能只有幾個小官被推出來頂罪，真正的幕後黑手，依然穩坐高臺。
而趙弘自己呢？
他會成為眾矢之的。裴世矩及其黨羽會不惜一切代價除掉他。那些利益受損的官員會聯合反撲。甚至，皇帝為了朝局穩定，可能也會選擇暫時壓下此事，而趙弘這個“捅破天”的人，就會成為犧牲品。
粉身碎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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