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。”石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，躬身退下。
趙弘知道，李晚棠能聽懂他的意思。這既是傳遞“我一切安好，但需蟄伏”的訊號，也是為可能需要的秘密會面預留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。
***
接下來的幾天，趙府的門檻幾乎被踏破。
白天在戶部衙署，趙弘的值房外也總是“偶遇”不斷。同僚們路過總要進來“請教”幾句公事，然後“順口”提起侍郎空缺，或表達羨慕，或暗示提攜。下屬們彙報工作時，語氣也格外恭敬，眼神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趙弘的應對始終如一。
在衙署，他比以往更加勤勉，埋首於賬冊公文之中，對所有人的試探都報以無奈的苦笑和“惶恐不安”的推辭。他甚至在一次度支司的例行會議上，當著幾位主事的面，“無意中”感嘆：“這侍郎之位，責任重大，非德才兼備、資歷深厚者不能勝任。下官年輕識淺，驟登高位，非福也，恐是禍啊。還是腳踏實地，做好眼前的事要緊。”
這話很快傳開，又為他贏得了一些“識趣”、“穩重”的評價。
對待封德彝和鄭元壽，他則更加用心。
封德彝那邊，他讓石七送去了一份“回禮”——幾幅前朝某位不太出名但筆法尚可的文人字畫，價值不高不低，既表達了謝意，又顯得自己“附庸風雅”，符合一個驟得“賞識”、急於討好上司的年輕官員形象。附上的信箋言辭極盡恭維，感謝封相關懷，並再次表達了對侍郎之位的“惶恐”與“不敢奢望”。
鄭元壽那邊，他則“恰好”在散朝時“偶遇”。兩人並肩走了一段，趙弘“推心置腹”地低聲抱怨：“鄭公，這幾日真是……唉，不勝其擾。裴司空一番美意，倒讓下官成了眾矢之的。陛下那邊又沒個準話，這心裡，七上八下的。”
鄭元壽拍著他的肩膀，笑容意味深長：“趙郎中不必過慮。司空舉薦，自是看重你的才幹。至於陛下……陛下聖明，自有考量。你只需如常辦事，靜候佳音便是。該是你的，跑不了。”
“承鄭公吉言。”趙弘苦笑，“只是這風口浪尖，著實難熬。下官只盼早日塵埃落定，也好安心辦差。”
這番作態，既示弱，又隱隱將鄭元壽和背後的裴世矩當成了“依靠”，滿足了對方的掌控欲和優越感。
私下裡，趙弘的神經卻繃得更緊。
他減少了與李晚棠、蘇墨的首接會面，改為透過石七和加密的信箋傳遞訊息。他要求“墨香閣”和石七手下的眼線，加強對近期出入各豪門府邸、特別是與吏部官員往來密切之人的監視，留意任何關於侍郎人選議定的風聲。同時，他反覆檢查“倉廩蝕空錄”及相關證據的存放地點與保密措施，確保萬無一失。書房暗格內的機要文書，他每夜睡前都要親自查驗一遍。
夜晚的書房，燭火常常亮到子時以後。趙弘坐在書案後，面前攤開的或許是一份普通的戶部文書，但他的思緒卻在飛速運轉，推演著各種可能。皇帝會如何決定？裴世矩會有何後續動作？如果真當上侍郎，如何在更顯眼的位置上繼續調查？如果當不上，又該如何利用這次“關注”帶來的隱形資源？
燭火跳躍，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窗外，冬夜的風呼嘯而過，颳得窗欞嗚嗚作響，更襯得室內的寂靜與凝滯。
***
第五日，吏部的公文終於下來了。
不是私下傳遞的訊息，而是正式的邸報抄件，由省臺發至各部寺監。
當時趙弘正在度支司核對一批江淮漕糧的損耗資料，滿屋子都是陳年賬冊特有的、混合著灰塵和黴味的紙張氣息，算盤珠子噼啪作響。一名書吏匆匆進來，將一份抄件放在他案頭，低聲道：“趙郎中，吏部的文，關於戶部侍郎補缺的。”
度支司裡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主事、書吏的目光，有意無意地，都瞟向了趙弘。
趙弘放下手中的硃筆，筆尖在硯臺上輕輕一頓，留下一點暗紅的痕跡。他拿起那份抄件，紙張微涼，帶著新墨的味道。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面的文字。
內容很簡潔。經吏部銓選，陛下欽定，原刑部侍郎、檢校戶部尚書事……後面是一串長長的頭銜和名字，並非趙弘，而是一位姓杜的老臣，出身京兆杜氏，歷任數州刺史，資歷深厚，政聲尚可。
趙弘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後緩緩將抄件放下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，反而像是鬆了口氣，又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屋內眾人，露出一個有些疲憊、又帶著釋然的笑容：“杜公老成持重，德高望重，由他出任侍郎，實乃戶部之幸，朝廷之福。我等當盡心輔佐才是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，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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