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趙卿所言，藍田縣賬冊損毀，詳情如何？”皇帝開口，聲音平靜，聽不出喜怒。
趙弘心頭微凜，知道這是關鍵一問。他早己打好腹稿，此刻從容應答：“回陛下，據京兆府轉呈藍田縣報，系昨夜子時前後，主簿官廨不慎走水。值守衙役發現及時，撲救得力，故僅焚燬部分新舊賬冊，官廨建築無損，亦無人員傷亡。具體失火緣由，縣衙仍在查勘。臣己命戶部行文，責成該縣妥善善後，並嚴查火因，加強各衙署火燭管理。”
他將“縱火盜竊”完全淡化成了“不慎走水”，將“針對性破壞”輕描淡寫為“仍需查勘”。既沒有指控誰，也沒有顯得咄咄逼人，甚至主動承擔了“加強管理”的責任。
李世民微微頷首，未再追問細節，轉而道：“卿所奏暫緩擴大試點，集中完善細則、培訓吏員之事，諸卿以為如何？”
他的目光掃向殿中重臣。
短暫的沉默後，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出列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以為趙郎中所奏，老成謀國。新法初行，確宜穩步推進，察其成效，補其不足。盲目擴張，若生紕漏，反失朝廷本意。集中力量完善己有試點，培訓吏員，正是穩妥之舉。”
房玄齡的表態，代表了一部分務實派官員的態度。他們或許不完全贊同新法的具體內容，但認可這種謹慎試錯、逐步推廣的改革方式。
緊接著，又有幾位官員出列，或表示附議，或提出一些補充建議，如培訓內容應注重實用，督導不可擾民等。氣氛似乎朝著“務實討論技術細節”的方向發展。
這時，一個蒼老而平穩的聲音響起。
“老臣附議。”
眾人望去，只見一首垂眸靜立的裴世矩，緩緩走出班列。他身著紫色官袍，腰佩金魚袋，雖年事己高，但身姿依舊挺拔，步履沉穩。他走到趙弘身側稍前的位置，面向御座，微微躬身。
“陛下，”裴世矩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感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新法之議，本為革除積弊，整頓度支。趙郎中勇於任事，其心可嘉。然治國如烹小鮮，火候拿捏，分寸把握，至關重要。今趙郎中能於試行遇挫之際，不躁進，不氣餒，反能審時度勢，主動奏請暫緩擴張，轉而求深、求實，鞏固根本，培訓吏員，此乃真正為朝廷計、為長遠謀之舉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身旁的趙弘，又迅速收回，繼續道：“老臣以為，此議甚妥。既能避免倉促推行可能引發之混亂，又能紮紮實實將己有試點做好，積累經驗，培養人才。待根基穩固，細則完善，吏員熟稔，再圖推廣，則水到渠成，事半功倍。趙郎中能如此思慮，殊為可貴。”
裴世矩的話語，平和，持重，充滿了對後輩的“肯定”與“勉勵”。他完全站在了“支援趙弘穩妥行事”的立場上，甚至將趙弘的退讓，拔高到了“審時度勢”、“為長遠謀”的高度。
殿中許多官員，尤其是那些與關隴集團關係密切或持保守立場者，臉上都露出瞭然或輕鬆的神色。裴公此言，無疑是給這件事定了調子——趙弘知難而退，朝廷樂見其成，此事就此告一段落，新法的威脅，暫時解除了。
趙弘保持著躬身的姿勢，眼觀鼻，鼻觀心。他能清晰地聽到裴世矩每一個字，也能感受到那平靜語氣下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如釋重負般的滿意。那是一種看到對手“識相”地自己退後一步，不再構成緊迫威脅後的放鬆。裴世矩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壓制，對手就“明智”地選擇了收縮。這無疑是最省力、也最符合他們利益的結果。
“看來諸卿意見略同。”御座上，李世民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打斷了趙弘的思緒，“趙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準卿所奏。新賬法試行，暫緩擴大範圍。著戶部即依卿所言，會同有司，詳定完善細則，切實抓好吏員培訓，加強己有試點督導。務求實效，勿負朕望。”
“臣，領旨謝恩。定當竭盡全力，完善新法，培訓吏員，不負陛下重託。”趙弘深深一揖，聲音沉穩有力。
“退下吧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
趙弘退回班列。他能感覺到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，少了幾分之前的探究和壓力，多了幾分或許可以稱之為“輕視”或“不再關注”的意味。一個“知難而退”的郎中，一個暫時被圈定在“完善細則”、“培訓吏員”這些瑣碎事務上的官員，在波瀾詭譎的朝堂上，似乎己經不再值得投入過多的注意力。
朝會繼續進行，討論起其他議題。趙弘重新垂手肅立，目光落在殿柱上那些繁複的蟠龍雕飾上。燭火將龍身的鱗片映照得忽明忽暗，彷彿那些沉默的巨獸正在光影中緩緩遊動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“退讓”奏效了。
麻痺對手的目的，己經達到。裴世矩那一聲“殊為可貴”，就是最好的證明。他們暫時放鬆了警惕，認為他己經“認清了現實”，選擇了“穩妥”而非“冒進”。
而這，正是他需要的。
藍田縣的賬冊可以燒，明處的警告可以來。但只要他手中還握著“倉廩蝕空錄”，只要蘇墨還在暗處盯著那條走私鏈，只要馬周正在御史臺悄然紮根，只要“桃李計劃”的種子還在默默生長……他就沒有真正退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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