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84章：“巧遇”裴律師
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，車廂內瀰漫著塵土和汗水混合的氣味。趙弘靠著車壁，閉目養神，但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——那是他在記憶老婦哭訴的細節：三百文一斗，黑市，糧商，兒子被打死……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心上。馬周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默默將水囊遞過去。趙弘接過，喝了一口，冷水滑過乾澀的喉嚨，帶來短暫的清醒。他掀開車簾，看向窗外。夕陽西下，將天地染成一片血色。遠處汴河波光粼粼，河畔一座飛簷亭閣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。亭中似乎有人影晃動，還有隱約的絲竹聲隨風飄來。李判官從前車探出頭，指著那亭子笑道：“巡察使，前方是汴河有名的‘觀瀾亭’，景緻頗佳。您看是否稍作歇息？”趙弘目光微凝，點了點頭。
車隊在觀瀾亭外停下。
亭子建在一處河灣高地上，三面臨水，飛簷翹角，朱漆欄杆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。亭內果然有人——七八個青衣僕從垂手侍立，石桌上擺著酒壺杯盞，幾碟時令瓜果。一名年約三十的華服公子正憑欄遠眺，他身穿月白色圓領襴袍，腰繫玉帶，頭戴黑紗幞頭，側臉線條分明，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倨傲。河風吹動他的袍角，衣料是上好的蜀錦，在暮光中流淌著細膩的光澤。
絲竹聲是從亭外一名樂伎手中傳來的，她抱著琵琶，指尖輕撥，彈的是時下長安流行的《涼州曲》。樂聲清越，與汴河的水聲、遠處的鳥鳴交織在一起，在這片飽受旱災之苦的土地上，顯得格外突兀。
李判官快步上前，對著那華服公子躬身行禮，聲音帶著刻意的恭敬：“裴判官，您怎麼在此處？”
那公子轉過身來。
趙弘看清了他的正臉——相貌確實堂堂，鼻樑高挺，嘴唇薄而線條清晰，一雙眼睛尤其銳利，像鷹隼般掃過來時，帶著審視的意味。他目光落在趙弘身上，停留片刻，嘴角勾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弧度。
“原來是李判官。”裴律師的聲音清朗，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，“今日公務之餘，來此散散心。這位是……”
李判官連忙側身介紹：“這位是朝廷派來的巡察使趙弘趙大人。趙大人，這位是河南道轉運判官裴律師裴大人，裴司空之侄。”
“裴司空”三個字，李判官咬得格外清晰。
趙弘心中雪亮。
他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容，快步上前，拱手道：“原來是裴判官！久仰久仰！在長安時，常聽裴司空提起，說他在河南道有位侄兒，才幹出眾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！”
這話說得極其自然，彷彿真與裴世矩熟稔一般。
裴律師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，隨即也拱手還禮，態度看似客氣，實則帶著疏離：“趙巡察使過譽了。倒是叔父前日來信，還特意叮囑下官，說趙巡察使是陛下欽點的能臣，此番巡察河南道，要我務必好生向巡察使請教。”
他說話時，目光始終落在趙弘臉上，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反應。
“請教不敢當！”趙弘哈哈一笑，聲音洪亮，帶著官場上慣有的圓滑，“裴司空太抬舉本官了。本官這次來，無非是替陛下看看，走走過場。這年頭，大家都不容易，陛下體恤，讓本官來看看災情，回去也好有個交代。至於別的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湊近半步，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，“無非是給兄弟們謀些辛苦錢，大家行個方便，本官也懂規矩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眼神里透著精明與貪婪，活脫脫一個鑽營斂財的官僚。
裴律師眼中的警惕果然稍減。
他嘴角的弧度真實了幾分，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：“巡察使一路辛苦，既然在此相遇，便是緣分。亭中備了些薄酒，不如同飲幾杯，賞賞這汴河暮色？”
“那本官就卻之不恭了！”趙弘爽快應下。
兩人並肩步入亭中。
馬周默默跟在趙弘身後半步的位置，垂著眼，像一尊沉默的影子。李判官則識趣地退到亭外，與裴律師的僕從們站在一起，低聲交談著什麼。
石桌上己經擺好了酒具。酒是上好的劍南燒春，酒香濃郁，混著瓜果的甜香，在暮色中瀰漫開來。裴律師親自執壺，為趙弘斟滿一杯。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盪漾，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。
“巡察使請。”裴律師舉杯。
“裴判官請。”趙弘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酒液辛辣，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趙弘面不改色，反而讚道：“好酒！這劍南燒春，在長安也不易得，裴判官好品味。”
“巡察使識貨。”裴律師微微一笑，也飲盡杯中酒，“這酒是去年蜀中進貢的，叔父得了幾壇，分了我一罈。平日捨不得喝，今日遇見巡察使，正好共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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