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弘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臉上醉意更濃，拱手道：“裴判官……慢走！今日……今日盡興！改日……改日本官做東，咱們再……再喝！”
“一定。”裴律師拱手還禮，笑容得體。
他帶著僕從走下亭階，早有馬車候在路邊。僕從掀開車簾，裴律師彎腰上車，動作從容。馬車啟動，沿著河岸官道，向著汴州城方向駛去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亭中只剩下趙弘、馬周，以及候在外面的李判官和隨從。
趙弘臉上的醉意，在裴律師馬車消失的瞬間，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眼神清明，甚至帶著一絲冷冽。他走到欄杆邊，雙手撐在冰涼的朱漆木上，望著漆黑如墨的河面。河風撲面而來，帶著夜露的寒意，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酒氣。
馬周走到他身側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他起疑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去過永豐倉。”趙弘的聲音很輕，幾乎被風吹散，“但他以為，我只是去‘看看油水’。”
“那冷笑……”
“他信了。”趙弘轉過頭，看向馬周，眼神在燈籠光暈中明暗不定，“他信了我只是個貪財的蠢貨。所以他不屑，所以他冷笑。”
馬周沉默片刻：“接下來……”
“回驛館。”趙弘轉身，走下亭階，“該看的都看了，該見的也見了。接下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沒有說下去。
李判官迎上來，臉上堆著笑：“巡察使，可要現在回城？”
“回。”趙弘簡短道，登上馬車。
車隊再次啟程。
車廂內沒有點燈，一片黑暗。趙弘靠在車壁上，閉上眼睛。掌心傳來隱隱的刺痛——白日里指甲刺破的傷口，在剛才緊握欄杆時，又滲出了血。溼熱的觸感，提醒著他此刻的真實處境。
裴律師那張倨傲的臉，那雙鷹隼般的眼睛，還有那絲不易察覺的冷笑，在黑暗中反覆浮現。
這是一個真正的對手。
聰明，謹慎，背景深厚，手握實權。他不僅是裴世矩的侄兒，更是河南道轉運判官，掌管著整個道的糧草轉運。永豐倉的糧食，黑市的糧價，杞縣的慘狀……這一切的背後，必然有他的影子，甚至可能是核心。
今日的“巧遇”，絕非偶然。
那觀瀾亭的位置，那恰到好處的暮色，那備好的酒菜，那場看似隨意的談話……每一步，都是精心設計。裴律師在試探，在觀察，在評估他這個“朝廷巡察使”到底是個什麼成色。
而趙弘給出的答案，是一個貪婪、短視、滿腦子只想著撈錢的庸官。
這個答案，暫時過關了。
但只是暫時。
趙弘睜開眼，透過車窗縫隙，看向外面飛速後退的夜色。遠處，汴州城的輪廓在黑暗中顯現，城牆上的燈火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睜開了無數隻眼睛。
他知道，自己己經踏入了這頭巨獸的領地。
而裴律師，就是巨獸最鋒利的那隻爪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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